“小心头顶!”王柱惊恐地看着天花板上悬挂的一面破碎广告镜,里面他的倒影正狞笑着举起一块巨大的“石头”。
“背靠背,砸,把能看见的所有镜子,所有反光的东西,全他妈砸碎。”何啸嘶吼着,声音因为肩头的剧痛和巨大的精神压力而扭曲!他如同疯虎般扑向最近的一面橱窗镜,匕首狠狠劈砍在镜面上。
“铛!哗啦。”镜面碎裂,里面的倒影尖叫着消散。
苏玉倾强忍着左臂的麻痹感和精神冲击,也抓起能找到的任何重物——断裂的金属杆、沉重的商品展示座,疯狂地砸向周围任何能映出人影的光滑表面。玻璃、瓷砖、甚至是不锈钢的货架,每一次砸击,都伴随着镜中倒影不甘的尖啸和现实中本体受到的诡异伤害减轻。
那三个壮丁也吓疯了,知道不砸就是死,李强抡起消防斧,不顾一切地劈砍着周围的玻璃。张伟和王柱也捡起地上的砖块和金属管,胡乱地砸着。
“砰!”“哗啦!”“铛!”“咔嚓!”
整个购物中心一层,如同爆发了一场针对镜子的战争。破碎声、尖啸声、惨叫声、粗重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无数的玻璃碎片、瓷砖碎块如同暴雨般飞溅,光线在这些破碎的镜面间疯狂折射、扭曲,形成无数光怪陆离、不断变幻的诡异光影,将这片空间映照得如同癫狂的万花筒。
何啸和苏玉倾背对着背,在飞舞的碎片和扭曲的光影中奋力厮杀。何啸的匕首精准地劈碎一面面镜子,每一次攻击都伴随着他倒影的狂笑和自身新增的伤口,但他的眼神只有一片死寂的疯狂。
苏玉倾则利用巧劲和重物,高效地摧毁着任何能形成倒影的表面,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冰冷的计算感,即使左臂动作僵硬,也丝毫不影响效率。两人没有交流,但每一次转身、每一次攻击,都完美地护住了对方的死角,如同一个被血与火淬炼出的、拥有两个意识的杀戮机器。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响起,是王柱。他被天花板上掉落的一块巨大镜面碎片砸中了脑袋,鲜血和脑浆瞬间迸射。他镜中的倒影发出一声满足的尖啸,随之消散。
这惨状彻底击垮了张伟的心理防线,“魔鬼!都是魔鬼!”他丢下手中的铁管,抱着头,惊恐地朝着一个看起来没有镜子的黑暗通道亡命狂奔。
“别过去!”苏玉倾厉声警告,但晚了。
张伟冲进的那条通道,两侧墙壁竟然是用大块光滑的黑色大理石拼接而成。虽然布满灰尘,但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能清晰地映出人影。
就在张伟冲入通道的瞬间,两侧大理石墙面上,瞬间浮现出无数个他惊恐奔逃的倒影。这些倒影不再扭曲,反而变得异常清晰,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它们对着张伟伸出手,无声地尖叫着。
“不!不!不要过来!”张伟看着墙上无数个自己恐惧的脸,精神瞬间崩溃。他感觉有无数只手从墙壁里伸出来抓他,他疯狂地挥舞着手臂,想要驱赶那些不存在的鬼影。
“噗通!”他被自己绊倒,重重摔倒在地,脑袋狠狠撞在冰冷的大理石墙面上。
“咚!”一声闷响,张伟的倒影在墙面上也做出了撞墙的动作。紧接着,现实中的张伟,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下去,鲜血狂涌。他连惨叫都没发出,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墙面上无数惊恐的倒影,也随着本体的死亡,如同褪色的墨迹般缓缓消失。
李强看着两个同伴瞬间惨死,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乱跑,只是死死跟在何啸和苏玉倾身后,机械地挥舞着消防斧砸向任何反光的东西。
战斗持续着,每一面镜子的破碎,都伴随着倒影的消散和本体压力的减轻,但新的镜面碎片又在光影折射中形成新的、微小的倒影威胁。这是一场与自身阴暗面无穷投影的消耗战。
不知砸碎了第几百面镜子,飞溅的碎片在何啸和苏玉倾身上留下了无数细小的划痕,混合着之前的血污和尘土。何啸的左肩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苏玉倾左臂残留的荧光红痕在剧烈的精神冲击下隐隐作痛。李强更是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身上布满了被倒影攻击和飞溅碎片划出的伤口。
终于,
“哐当!”苏玉倾用尽最后力气,将一块沉重的金属招牌砸在最后一片较大的、镶嵌在承重柱上的装饰镜上,镜面彻底粉碎。
随着这面镜子的破碎,购物中心一层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疯狂的低语和尖啸声,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骤然消失了。那些在残存碎片里蠕动的、狰狞的倒影,也瞬间定格、褪色、化为虚无。
光线不再疯狂扭曲折射,空间恢复了相对正常的昏暗。只剩下满地狼藉的玻璃、瓷砖、大理石的碎片,在微弱的天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如同铺满了一地细碎的星辰——只是这星辰,由死亡和疯狂凝结而成。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这片破碎的镜厅,只有三人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在回荡。
李强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瘫坐在满地的玻璃渣上,消防斧脱手掉落,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抱着头,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后怕而剧烈颤抖,发出压抑的呜咽。
何啸拄着青铜匕首,单膝跪地,剧烈地喘息着。左肩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血污、沾满玻璃碎屑、微微颤抖的手,又看了看满地映照着他疯狂倒影的碎片。刚才镜中那个狂笑杀戮的“自己”,那双充满纯粹毁灭欲望的眼睛,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
苏玉倾也靠着一根没有镜面的承重柱滑坐在地,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冷汗。她看着自己左臂上残留的荧光红痕和无数细小的伤口,又看了看满地的碎片,仿佛还能看到镜中那个冰冷算计、操控人心的“自己”的残影。
两人隔着满地的狼藉和碎片,目光在空中交汇。
何啸喘息着,声音嘶哑、疲惫,却带着一种看透本质的冰冷和…一丝自嘲的荒诞,打破了死寂:
“看清楚了吗?”
“我们…”
“比那些怪物,更像怪物。”
他的话,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在空旷的镜厅里回荡。李强的呜咽声瞬间停止,惊恐地看着何啸和苏玉倾。
苏玉倾静静地听着,她看着何啸沾满血污、写满疲惫和自嘲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同样布满伤痕、沾着污秽的手。她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她只是缓缓地、动作有些僵硬地,从腰间抽出了那把磨得锋利的短柄求生刀。
刀身上,沾着之前战斗的污血和油污。
她拿出之前从教堂搜刮到的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开始仔细地、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刀身。动作平稳而专注,仿佛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锋利的刀刃在布料的摩擦下,渐渐显露出冰冷的寒光。
她擦得很慢,很仔细,直到刀身每一寸都光洁如新,映照出她苍白而冰冷的脸庞。
然后,她抬起头,再次看向何啸。她的眼神如同被冰水淬炼过的黑曜石,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纯粹的、为生存而存在的冰冷意志。
她举起擦得锃亮的求生刀,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抹寒芒,声音平静无波,清晰地回应了何啸那充满自嘲的论断:
“所以,”
“我们才能活下去。”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凿进了何啸的心底,也凿碎了这镜厅里最后一丝属于“人”的彷徨。
李强瘫坐在玻璃渣上,看着这两个在满地碎镜中喘息、浑身浴血、刚刚承认自己比怪物更像怪物的人,看着他们冰冷对视的眼神,一股比面对镜中鬼影更深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何啸看着苏玉倾手中那柄擦得锃亮、反射着寒光的刀,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沾满血污和碎屑的青铜匕首。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也缓缓地、用那块沾血的破布,开始擦拭匕首的刀身。动作同样专注,同样冰冷。
擦去血污,擦去碎屑,擦去犹豫,擦去最后一丝无谓的自省。
锋利的青铜匕首,在擦拭下重新露出暗青色的冷光,刀柄的暗红玛瑙如同凝固的血滴,灼热地跳动着。
碎镜铺地,寒刃映光。在这片由他们亲手制造的、映射着内心最深处黑暗的废墟迷宫里,两个比怪物更可怕的灵魂,完成了最后的确认。生存,是他们唯一的信条,无论代价是成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