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倾那双即将被青铜彻底覆盖的眼睛里,那点微弱的光芒,在何啸不顾一切的嘶吼和他精神世界传递过来的那股奇异暖流的冲击下,竟然极其艰难地、闪烁了一下,如同即将熄灭的火星被强行吹亮了一瞬。
抓着他手腕的力道,也随着这光芒的闪烁,再次微弱地松动了一丝。蔓延的青铜光泽,在她胸口的位置,似乎极其短暂地停滞了那么零点几秒。
“有用!”何啸心中狂吼。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更加疯狂地催动精神世界里那株摇曳的青铜树虚影。他不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怎么主动操控,只能凭着本能,将所有的意志力、所有的不甘和求生欲,都狠狠地“砸”向那株树影。
“给老子动啊!帮帮她!”他在精神世界里无声地咆哮。
树影摇曳得更剧烈了,那股传递过去的暖流似乎增强了一点点,如同涓涓细流汇入了苏玉倾那正在冰封的绝望深渊,微弱却异常执着地对抗着那冰冷的死寂。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净化!圣光必将涤荡污秽!”一个冰冷、狂热、毫无感情波动的声音,如同尖锥般刺破了战场的喧嚣,清晰地响起在何啸耳边。
他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只见一个体型明显比其他突击队员高大、灰袍上似乎有银色纹路的家伙(小队长?),不知何时已经突破了混乱的战场,如同幽灵般出现在距离金属罐子不到五米的侧面。他手中的能量武器比普通型号更大,枪口正凝聚着刺眼欲盲的蓝色光芒,目标直指——舱门缝隙。或者说,缝隙里苏玉倾那正在失控的身体。
这家伙的眼神,透过光滑的头盔护目镜,冰冷、狂热,带着一种面对“亵渎之物”的绝对审判意味。他根本无视了朝他扫射的子弹(打在防护服上似乎效果不大),也无视了冲撞过来的“铁王八”,所有的杀意都锁定在罐子里那个正在异变的“污染源”上。
蓄能,致命的蓝光在枪口汇聚到顶点。
何啸浑身冰凉,完了。这么近的距离,这种强度的能量武器,别说舱门缝隙,这破罐子能不能挡住都是问题。苏玉倾现在这个状态,挨上这一下,绝对灰飞烟灭,自己就在旁边,也铁定完蛋。
面具男也看到了这致命的威胁,狂怒地调转枪口:“狗日的!你敢——!”
但距离太远,他的霰弹枪根本够不着。
老鬼的“铁王八”咆哮着撞开一堆障碍,重机枪子弹打在灰袍小队长身上,打得他身形晃动,却没能打断那致命的蓄能。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何啸看着那越来越亮的蓝色光球,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他下意识地想缩回身体,想躲开,但手腕还被苏玉倾那只冰冷的手死死抓着(虽然松动了一丝,但依旧挣脱不开)。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代表毁灭的光芒在眼前急速放大。
绝望!彻底的绝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吵死了!都他妈给老子消停点!”一个干瘪、沙哑、带着浓重不耐烦的声音,如同破锣般在何啸身后不远处响起。
是老鬼!
这老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提着他那个破医疗箱,像只灵活的耗子一样,从一堆燃烧的油桶后面窜了出来。他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种被打扰了清静的极度烦躁。他根本没看那个蓄能中的灰袍小队长,也没看疯狂冲撞的“铁王八”,目标极其明确——就是何啸和苏玉倾所在的舱门缝隙。
老鬼的动作快得不像个老头子,他猛地从医疗箱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锈迹斑斑的、像个扁铁罐子似的东西,罐子顶上还有个小喷嘴。他拇指粗暴地按下一个生锈的按钮。
嗤——!!!
一股浓烈的、带着极其刺鼻辛辣气味的灰白色气雾,猛地从罐子喷嘴喷涌而出。这雾气喷出的力道极强,如同一条灰白色的毒蛇,精准地、狠狠地喷在了苏玉倾那只扒在舱门缝隙上的青铜手臂上,也喷在了何啸被抓住的手腕上。甚至有不少顺着缝隙,喷进了罐子内部。
这气味…比之前那黑药膏还要冲十倍,像混合了最劣质的辣椒素、腐烂的草药和浓烈的金属除锈剂,瞬间呛得何啸眼泪鼻涕狂流,剧烈咳嗽起来。
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灰白色的气雾接触到苏玉倾正在蔓延的青铜手臂时,竟然发出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如同冷水滴进热油般的“滋滋”声。那疯狂涌动的暗青色金属光泽,如同被泼了强酸,肉眼可见地剧烈波动、收缩了一下。蔓延的趋势,竟然被硬生生地遏制住了。
更神奇的是,何啸感觉手腕上那股刺骨的冰寒和巨大的握力,也随着这灰白气雾的喷涌,如同潮水般猛地退去。抓住他的那只青铜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猛地松开了。
“呃!”何啸猝不及防,手腕骤然失去钳制,整个人因为惯性向后一仰,后脑勺差点磕在罐壁上。
他惊愕地看向缝隙里。
苏玉倾那双几乎被青铜覆盖的眼睛,在接触到这灰白气雾的瞬间,瞳孔深处那点微弱的光芒,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死水,剧烈地晃动、挣扎起来。痛苦痉挛的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不似人声的嘶鸣。腹内那点即将熄灭的微光,在这剧痛和刺激下,竟然猛地爆亮了一瞬,如同回光返照。
老鬼这罐子里的玩意儿,竟然真他娘的能压制这失控的青铜污染。虽然看起来极其痛苦,但至少…暂时打断了那彻底的湮灭进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那个蓄能完毕、正准备扣下扳机的灰袍小队长动作也顿住了。他似乎也被这诡异的灰白气雾和罐子里传出的异样嘶鸣惊了一下。
就在这一顿的零点几秒,
“给老子死——!!!”
面具男如同地狱归来的魔神,他不知何时已经借着“铁王八”制造的混乱,如同炮弹般冲到了近前。手中的双管霰弹枪,带着他全身的力量和暴怒,枪口几乎顶在了那灰袍小队长的后背上。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近距离的霰弹爆发,无数灼热的钢珠瞬间将那件看似坚固的灰白色防护服连同里面的血肉之躯,轰成了漫天飞溅的碎片。只有那顶光滑的头盔,打着旋飞出去老远,哐当一声砸在金属罐子上。
危机,暂时解除。
“咳咳…咳…”老鬼也被霰弹枪的轰鸣震得够呛,剧烈咳嗽着,浑浊的眼睛扫了一眼被轰成渣的灰袍小队长,又看了看舱门缝隙里僵直痉挛、被灰白气雾笼罩的苏玉倾,最后目光落在瘫坐在地、惊魂未定的何啸身上,咂了咂嘴,嘟囔道:“啧…真他妈费劲…这‘废料’捡的…亏本买卖…”
他晃了晃手里那个还在冒着丝丝白气的铁罐子,眼神复杂地又看了一眼苏玉倾后背那涌动又被压制的青铜区域,似乎想再喷一下,但最终还是骂骂咧咧地把罐子塞回了医疗箱。
院子里,随着精锐小队长的暴毙和“铁王八”的横冲直撞,剩余的净化教团突击队员失去了指挥和斗志,开始狼狈撤退。围墙外的主攻火力似乎也因为核心目标的突袭失败而减弱了许多。锈火的人终于稳住了阵脚,开始组织反击。
何啸瘫坐在冰冷的沙砾地上,背靠着巨大而布满伤痕的金属罐子,剧烈地喘息着。断腿的剧痛、失血的眩晕、精神冲击的余波、还有刚才那生死一线的极度恐惧,如同潮水般涌上来,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浑身脱力。
他抬起那只刚刚被松开的手腕,手腕上一圈青紫的淤痕,皮肤甚至有些地方呈现出诡异的、被冻伤般的青白色,依旧残留着刺骨的寒意。但至少…骨头没碎。
他艰难地扭过头,看向舱门缝隙。
灰白的气雾正在缓缓散去。苏玉倾的身体依旧覆盖着冰冷的青铜,但那股疯狂涌动的趋势被强行遏制住了,僵在原地,微微颤抖着。她脸上的痛苦似乎减轻了一些,但那双眼睛…瞳孔深处那点微弱的光芒还在。虽然依旧被厚重的金属浑浊包裹着,显得极其暗淡,却无比顽强地亮着。
腹内那点微光,也不再疯狂闪烁,而是维持着一种极其微弱却稳定的脉动,如同在无尽寒夜中,一点不肯熄灭的星火。
她似乎…暂时挺过来了,在老鬼那罐子邪门喷雾和何啸拼死的精神拉扯下。
何啸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紧绷到极限的神经骤然放松,无边的疲惫如同山崩海啸般将他淹没。他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只想就这么睡过去,永远别再醒来。
“废料!还活着吗?”面具男那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浓重的喘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那身兽骨面具上沾满了血污和硝烟,魁梧的身躯像一座经历了风暴的山峦。
何啸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看着面具男那双在兽骨眼眶后依旧锐利的眼睛,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只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指了指那个巨大的、布满弹痕和融坑的金属罐子,又指了指自己,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破碎的音节:
“人…没死…罐子…归你…水…给点…”说完,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