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啸坐在静滞库隔壁那小单间里,屁股底下是张不知道从哪辆破车拆下来的绒布座椅,虽然一股子机油味,但比之前那硬板床和破麻袋强到天上去了。
面前那个充当桌子的木箱上,摆着一碗还冒着点热气的糊糊,里面居然能看见几丝肉糜和碾碎的、不知道啥植物的根茎,旁边还有个水壶,里面的水虽然还是有点铁锈味,但至少清澈了不少。
这待遇,搁几天前,他想都不敢想。
可这饭,他吃得味同嚼蜡。
隔壁那静滞库里,低沉的嗡鸣声几乎没停过,那是超负荷运转的静滞场在死命压制着罐子里的“宝贝”。偶尔,能听到极其细微的、指甲刮擦内壁的声响,或者一声压抑的、仿佛梦呓般的抽泣,听得何啸心里头一揪一揪的。
他的“新差事”,说白了就是陪聊和喂饭。
陪聊是字面意思,老鬼给他定了个规矩,每天得在固定时间,凑到罐子那个塞水的小孔边上,对着里面自言自语,说点啥都行,但必须说。美其名曰“建立稳定连接,提供人性化刺激”。
何啸对着个冰冷的大铁罐子能说啥?一开始憋得脸红脖子粗,只能干巴巴地念叨:“喂…听得见吗?今天…今天天气不错…”或者“那啥…我又来了…你…你还好吗?”
他自己都觉得像个傻子,罐子里大多数时候没反应,偶尔会传来一声轻微的敲击,或者刮擦声,也不知道是回应还是单纯的噪音。
后来他没辙了,开始回忆以前的事儿,磕磕巴巴地讲他们怎么从废墟里逃出来,怎么被净化教团追杀,讲到自个儿那条腿是怎么废的…讲到这些的时候,罐子里的动静似乎会多一些,那呜咽声好像也会稍微停顿一下,像是在听。
这发现让老鬼和偶尔过来巡视的面具男很是兴奋,觉得路子走对了,更加坚定了把何啸当成人形安抚器的决心。
至于“喂饭”,就更邪性了。
老鬼把那些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带着微弱能量波动的“破烂”称之为“料”。这些东西千奇百怪:有半块烧焦的电路板,偶尔会冒一下电火花;有一块颜色暗沉、摸着温润的奇异石头;甚至还有几片看不出材质、边缘有着奇异纹路的金属碎片…
老鬼的理论是,那污染不是喜欢“啃”金属和带规则性的东西吗?光靠静滞场压制不是长久之计,得适当“投喂”,满足它一部分需求,说不定能降低它的攻击性,甚至…能“养”得更听话点。
喂食的方法,就是通过那个小孔,把这些“料”一点点塞进去。这活儿极其危险,谁知道里面的“东西”会不会突然暴起,顺着小孔把塞东西的手给咬了?
这倒霉差事,自然又落在了何啸头上。
每次喂食,老鬼和面具男(或者他们的心腹)都会全副武装地在远处盯着,枪口若有若无地对着罐子(和何啸)。何啸得戴着厚厚的、沾满油污的手套,用一根长长的金属镊子,夹着那些“料”,哆哆嗦嗦地往那小孔里塞。
过程每次都惊心动魄。
有时候,镊子刚伸进去,就会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往里拽,何啸得死命抓住才不至于连镊子带手都被扯进去。有时候,塞进去的“料”会瞬间被某种力量攫取,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咀嚼声,听得人头皮发麻。还有一次,他塞进去那块温润石头时,里面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满足般的、悠长的叹息,吓得他差点把镊子扔了。
但奇怪的是,只要是他经手喂进去的“料”,罐子里的东西似乎都比较“配合”,虽然过程惊险,但从未真正攻击过他。反而有一次,一个不信邪的锈火成员想替他试试,刚把镊子伸进去,就被一股冰冷的力量猛地击中手腕,当场骨折。还伴随着里面传出的、极其暴躁的撞击声。
这下,所有人都更加确信,何啸这家伙,和罐子里的“宝贝”,确实有种邪门的“绑定”关系。
何啸自己却是有苦说不出。每次喂食,他精神世界里那株青铜树都会有所反应。当罐子里的东西“咀嚼”那些“料”时,青铜树会微微摇曳,像是…在观察学习。甚至…同步解析着那些碎料中蕴含的微弱规则信息。
而当他靠近小孔,感受到里面那冰冷绝望的气息时,青铜树又会散发出那种警惕的、锐利的波动,仿佛在对抗,又像是在…共鸣。
这种变化极其细微,别人察觉不到,但他自己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株鬼树…好像比之前更“活”了一点,枝叶(虚影)似乎也稍微繁茂了一丝丝。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何啸成了这“二号巢穴”里一个特殊的存在。地位说高不高,没人真把他当回事;说低也不低,谁也不敢轻易得罪他,毕竟指着他“伺候”那个能决定大家生死的“宝贝”。吃的用的确实好了不少,那条打了“疯狗针”的腿也渐渐愈合,虽然走路还瘸,骨头里偶尔还会痒,但至少不用拄拐了。
但他感觉自己像个被圈养的牲口,唯一的任务就是对着铁罐子唠嗑和喂食。自由?那是想都别想。门口永远有守卫,活动范围仅限于静滞库附近这一亩三分地。
直到这天下午,
何啸刚完成一次喂食,塞进去一片边缘有着奇异螺旋纹路的金属碎片。里面传来了熟悉的、令人牙酸的咀嚼声,甚至还有点…类似猫咪吃到零食般的满足咕噜声。(他怀疑自已听错了)
老鬼在旁边拿着个小本本记录着,嘴里念念有词:“七号碎片…反应积极…能量吸收率预估百分之三十左右…不错不错…”
就在这时,疤鼠一脸凝重地快步走了过来,先是警惕地看了一眼静滞库的门,然后凑到老鬼和何啸身边,压低声音道:“老鬼叔,头儿让你过去一趟。下水道那边…清理塌方的人…发现了点东西。”
老鬼正沉浸在数据里,不耐烦地摆摆手:“发现啥?不就是些铁耗子屎吗,没看老子正忙着呢。”
“不是…”疤鼠脸色更加难看,声音压得更低,“他们…他们挖到了一条之前没发现的支路…里面…里面全是那种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不是动物的,是…人的,而且…还有很多破烂的灰袍子碎片。”
何啸心里猛地一凛,净化教团的灰袍。
老鬼的记录动作也顿住了,独眼猛地眯了起来:“确定是灰皮狗的?”
“千真万确!”疤鼠重重点头,“数量还不少,看样子像是有一整支小队折在里面了。而且…看骨头上的啃痕…不像是一般铁耗子干的…倒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