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拼凑的担架在颠簸的废土上疾行。

莉娜紧紧跟在旁边，一只手死死握着担架边缘，另一只手则片刻不敢离开何啸那冰凉的手腕，仿佛生怕一松开，那微弱的脉搏就会彻底消失。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医疗兵不断更换的输液袋和监测仪上那些跳动的、却始终在危险区间徘徊的数字。

凯斯带着锈火最精锐的战士护卫在周围，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到了极点。枪口警惕地指向每一个阴影，每一个方向，尽管目光所及之处，那些曾经带来无尽恐惧的“收割者”单位，此刻都如同雕塑般僵硬地矗立着，覆盖着黑曜石装甲的身躯在晦暗的天光下反射着死寂的光泽。

这片天地，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宁静。

没有引擎的轰鸣，没有能量武器的嘶吼，甚至连风都似乎变小了，只有担架队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荒野上回荡。

这种静默，比之前的疯狂追杀更让人心头发毛。因为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结束，不知道这平静的表面下，是否正在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心率又掉了！”医疗兵突然低吼一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

莉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看着医疗兵迅速给何啸注射了一针强心剂，仪器上那根危险的曲线才勉强又抬起来一点，依旧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拉平。

“快！再快一点！”凯斯回头低吼，眼神焦灼。他比谁都清楚，何啸现在完全就是靠昂贵的药物和一口气吊着，每一秒都是在和死神抢人。

队伍再次提速，几乎是在奔跑。担架剧烈地颠簸着，莉娜的心也跟着每一次颠簸而揪紧，她真怕何啸就这样被颠散了架。

终于，锈火营地那熟悉的、依着巨大岩石裂缝构建的防御工事轮廓，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营地入口处，早已得到消息的人们翘首以盼。当看到担架和上面那个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身影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和啜泣。

担架被首接抬进了营地最深处、条件最好的那间医疗室——其实也就是一个稍微宽敞点、设备齐全些的岩洞。早已准备就绪的几名医生和护士立刻围了上来，接管了何啸。

“严重多发伤，重度感染，内脏破裂，失血性休克，还有未知能量冲击的后遗症…我的天，他怎么还活着…”主刀医生检查后，倒吸一口凉气，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准备手术！清创、止血、内脏修复！快！”

医疗室的门被重重关上，红灯亮起。

莉娜被拦在了外面，她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抱膝，将脸深深埋了进去。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巨大冲击如同海啸般袭来，让她几乎无法思考，只能听着里面传来的各种仪器的滴答声和医生们急促简短的指令声，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凯斯安排好了营地的防御和警戒（尽管外面一片死寂，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了过来，坐在莉娜身边，递给她一壶水。

“他会挺过来的。”凯斯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这小子命硬得像蟑螂，多少次了都没死成，这次也一定行。”

莉娜抬起头，眼睛红肿，声音哽咽：“他…他最后的样子…那块石头…一点光都没有了…”她甚至不敢去想象，就算何啸活下来，失去了那块似乎与他生命息息相关的碎片，他会变成什么样。

凯斯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有些东西，比光更重要。他做到了我们谁都不敢想的事情。现在，轮到我们守着他了。”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营地里的人们，在经过最初的震惊和担忧后，开始小心翼翼地谈论起外面那诡异的静默。有人派出侦察小队，确认了更大范围内的“收割者”单位都处于瘫痪状态，消息传回，营地陷入了一种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的狂喜之中。

但凯斯等高层却丝毫不敢放松。他们知道这静默来自何啸用命换来的代价，而且那个所谓的“最终清算”只是暂停，并非消失。他们加紧修复营地的防御，清点物资，派出更多侦察队，试图弄清楚这全球静默的具体范围和可能持续的时间。

医疗室的红灯亮了整整一天一夜。

当医生满脸疲惫地走出来时，莉娜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的，双腿因为长时间蜷缩而麻木，差点摔倒。

“怎么样？”她和凯斯几乎同时开口。

医生摘下口罩，长长吁了口气，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却又无比凝重的复杂表情：“命…暂时保住了。”

莉娜腿一软，差点又要坐下去，被凯斯一把扶住。

“但是，”医生话锋一转，语气沉重，“情况依然非常非常危险。他的身体损伤太严重了，多处器官衰竭，神经系统也受到了未知能量的严重冲击，能否恢复意识…什么时候恢复…都是未知数。而且…”

医生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们在他体内检测到一种极其微弱的、从未见过的能量残留，正在极其缓慢地修复他的组织，但速度太慢了，而且极其不稳定。这可能是他能活下来的关键，但也可能…是某种隐患。我们需要持续观察。”

莉娜明白，那一定是世界树碎片最后残留的、融入他体内的那点力量，那是他最后的火种。

“我们能做什么？”凯斯沉声问。

“最好的药物，最好的营养，绝对安静的休养环境，然后…就是等待奇迹了。”医生摇摇头，“他的恢复，将是一个极其漫长甚至可能没有结果的过程。”

很快，何啸被转移到了特护病房，莉娜被允许进去短暂探视。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和线缆，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呼吸依赖于仪器，整个人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掉。那块彻底黯淡的碎片，被医生清理后放在了他的枕边，如同一个无声的纪念。

莉娜轻轻握住他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指尖感受着他微弱却真实的体温和脉搏，眼泪再次无声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