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斯的话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进了帐篷里沉闷的空气中。
“……‘母亲’的碎片?”莉娜失声重复,眼睛猛地看向何啸心口的位置,又难以置信地看向凯斯,“和何啸体内的……是同一种东西?”
“本质上是,但状态天差地别。”凯斯的声音沉重得像是灌了铅,他走到帐篷中间的小桌旁,用手指蘸了点水,在粗糙的桌面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根据那些掘进者的描述,再加上我们之前从仲裁机制里了解到的一些碎片信息,‘母亲’的核心在最终沉寂时,可能并非完全湮灭,而是……碎裂了。大部分碎片失去了活性,或者被仲裁机制回收、封存。但总有一些遗漏的,或者处于特殊环境下的……”
他的手指在圆圈外点了几个小点。
“何啸体内的这一块,根据我们的猜测,可能是其中最特殊、最接近‘生命’与‘秩序’本源的一块,甚至在碎裂过程中发生了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异变,所以才能与他融合,并在他濒死时保住他的命。”凯斯看向何啸,眼神复杂。
然后,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圆圈中心,用力划开一道裂痕:“而矿坑里那个……沃克他们描述,那颗核心被包裹在厚厚的缓冲凝胶里,深埋在维护站底部,连接着无数废弃的能源管道和数据处理单元……”
帕克在一旁抱着胳膊,脸色难看地接口:“妈的,我大概明白了。那鬼地方以前肯定是个重要的区域性节点。那颗碎片在‘母亲’沉寂时可能就受损严重,但又没完全死透,就这么被遗忘了。它一首靠着残留的能量和那些废弃管道里可能泄露的微量能源,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存在’。”
凯斯点点头,眼神锐利:“沃克那个蠢货手下碰了它,可能不仅仅是‘激活’,更像是……给了它一个巨大的、无法承受的能源冲击。就像一个快要饿死的人突然被塞了一整头烤熟的变异牛,还是带毒的。”
他看向莉娜:“你感知到的‘混乱’、‘狂暴’,就说得通了。一块本就受损严重、充满不可控底层指令(比如清理、维护、但缺乏更高层级指挥)的碎片,突然获得了远超它处理能力的能量,它的逻辑……如果那还能叫逻辑的话,彻底崩溃了,陷入了最原始的疯狂。”
“它本能地执行着某些破碎的指令,‘清理’、‘修复’、‘重组’,但它所能理解和利用的‘材料’,只有周围那些废弃的清道夫残骸和挖掘设备。所以它把一切都粗暴地组合起来,变成了那种扭曲的怪物。它甚至无意识地散发能量波动,吸引了更多零散的失控单位,成为了它们的‘首脑’。”
莉娜听得浑身发冷。她想起了那钢铁蜈蚣身上胡乱拼接的部件,那狂暴闪烁、充满恶意的红色核心。那不是一个设计出来的怪物,而是一个……疯了的神明碎片,在凭借本能胡作非为。
“那……那求救信号……”莉娜猛地想起最初那个冰冷的信号。
“可能不是欺骗,而是它内部极端冲突和痛苦的一种无意识宣泄。”凯斯沉声道,“破碎的指令让它攻击一切,但某种更深层的、属于碎片本源的‘连接’需求,又让它本能地向外界……或许是向其他可能存在的‘同类’……发出了混乱的求救或警告。恰好,何啸这座最强的‘桥’,接收到了。”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串联起来了。一个由人类愚蠢引发的、建立在“母亲”遗产之上的灾难。
帐篷里一片寂静,只剩下几人沉重的呼吸声,这个真相让人不寒而栗。
“我们必须摧毁它。”帕克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种决绝的狠厉,“绝不能让它继续存在,更不能让它跑出来。它现在就是个不断吸收周围残骸和能源、疯狂成长的癌细胞。等它真正稳固下来,或者适应了那股力量,天知道会变成什么灭世的玩意儿。”
凯斯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表明他同意老约翰的看法。这东西的危险等级,甚至超过了之前有统一指挥的“收割者”大军。因为它无法预测,无法沟通,只有纯粹的、不断膨胀的破坏欲。
莉娜的心揪紧了,摧毁?谈何容易!他们一小队人仅仅是靠近就差点全军覆没,那恐怖的火力和防御力,还有那几乎能让人精神崩溃的疯狂能量场……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听着、眼神时而迷茫时而专注的何啸,忽然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痛……”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莉娜立刻俯身过去:“何啸?哪里痛?”
何啸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脸上露出一种像是感同身受的痛苦表情。他没有看莉娜,而是望着帐篷顶,眼神没有焦点,仿佛在凝视着遥远的地方。
他抬起那只没有输液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那碎片所在的位置。
“……它……很痛……”何啸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梦呓,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吵……乱……害怕……”
莉娜瞬间明白了,何啸体内的碎片,感应到了矿坑里那个同类碎片的状态。那座“桥”,不仅连接了他和莉娜,似乎也让他对同源的能量有着超乎寻常的感知力。
他能感觉到那个疯狂碎片的“痛苦”?
这个认知让莉娜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同情?为一个几乎毁灭了他们的怪物?
凯斯和帕克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两人的脸色更加凝重。
“你能……感觉到它?”凯斯走到床边,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与何啸平视,语气放缓,“何啸,试着形容一下,那种感觉。”
何啸闭上限,呼吸似乎变得有些急促,像是在努力集中精神去捕捉那种遥远而痛苦的信号。
“……很多……声音……尖叫声……停不下来……”他艰难地组织着词语,声音轻得像羽毛,“……想要……安静……但是……做不到……能量……太多了……烧坏了……”
他的描述破碎而抽象,却奇异地与凯斯他们的推测吻合了——能量过载,逻辑崩溃,陷入无法停止的疯狂。
“……它……不想……那样的……”何啸忽然又冒出一句,让帐篷里的其他三人都愣住了。
不想那样?
帕克皱起眉:“小子,你的意思是那玩意儿还有自我意识?知道自己在于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