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厉害：“……搜索幸存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清理战场，统计伤亡。”

“所有单位，准备撤离。”

命令下达得沉重而缓慢。

战士们默默地行动起来，开始在那片已经彻底改变地貌的废墟上，艰难地搜寻可能的幸存者。

幸运女神并没有再次眷顾。深入矿坑的突击二组三人，无一人生还。他们最终倒在距离出口不远的地方，被随后的大规模坍塌彻底掩埋。入口处负责掩护的队员也有数人伤亡。

代价，惨重到让人难以呼吸。

当最终确认再无生还者，收敛了能找到的战友遗骸后，残存的车队带着沉重的死寂，缓缓驶离了这片仿佛被诅咒的土地。

没有人说话，胜利的代价，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返程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莉娜始终抱着何啸，一刻也不敢松手，不停地在他耳边说着话，呼唤着他的名字，试图将他从那深不见底的冰冷中拉回来。医疗官给他注射了多支强心剂和能量液，但他的生命体征依旧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就在车队即将驶入锈火营地视野范围时，莉娜忽然感觉到，何啸一直紧握着的、按在心口的那只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她猛地低头。

只见何啸的心口处，那隔着衣物都隐约可见的碎片微光，非常非常缓慢地、如同呼吸般，闪烁了一次。

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到极致、却异常纯净平和的暖意，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流淌了过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狂暴、混乱、痛苦的能量，而是一种……仿佛暴风雨过后，废墟上悄然生长出的第一株嫩芽般的，微弱却坚韧的“生”的气息。

莉娜愣住了，随即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她。

“凯斯，帕克，他……何啸……碎片……好像……”她语无伦次，激动得浑身发抖。

凯斯和帕克立刻凑过来，医疗官也赶紧再次检查。

“奇迹……”医疗官看着仪器上虽然依旧微弱、却开始趋于平稳的生命读数，喃喃道，“他的身体正在自主吸收那些……嗯……平复下来的能量进行恢复？就像是……堵住的河道突然被疏通了一样？”

帕克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激动：“我明白了，那个疯了的碎片被炸碎了，但它和何啸体内这块本是同源。它的毁灭，反而像是……像是砍掉了一棵病树疯长的乱枝，让主体能更好地吸收养分了。”

这个比喻或许不够准确，但却形象地描绘了某种可能性。

那座连接着痛苦源头的“桥”，虽然让何啸承受了巨大的折磨，但在源头被摧毁后，似乎也带走了一直压抑和干扰着他的某种负面力量。

何啸的呼吸，明显变得有力了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脸色不再那么死灰，甚至微微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莉娜喜极而泣，紧紧握着他的手，感受着那微弱却真实的暖流，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

车队终于驶回了锈火营地。

留守的成员们早已得到消息，聚集在门口，脸上交织着对胜利的期盼和对伤亡的担忧。当他们看到车队惨烈的状况和队员们沉重悲痛的表情时，欢呼声卡在了喉咙里。

凯斯第一个下车，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缓缓摇了摇头。

无需多言，沉重的气氛瞬间弥漫开来。

但当人们看到莉娜和医疗官小心翼翼地将虽然昏迷、但明显状态好转的何啸抬下车时，又不由得升起一丝希望和慰藉。

这场代价惨重的胜利，至少换来了两个结果：一个巨大威胁的清除，和一个珍贵希望的留存。

莉娜坚持要守在何啸床边。凯斯没有反对，只是安排医疗官全力配合。

夜深人静，医疗帐篷里只剩下莉娜和昏迷的何啸。

莉娜打来温水，仔细地为何啸擦拭着脸庞和手臂上的血污和灰尘。她的动作很轻，很温柔。

当她擦拭到他心口的位置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块碎片散发着稳定而温和的暖意，不再是之前那种时强时弱、有时甚至会变得冰冷刺人的状态。

仿佛，真的获得了某种“安宁”。

莉娜轻轻将手覆盖在上面，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感受到的不再是痛苦狂暴的乱流，也不是冰冷死寂的虚无，而是一种深沉的、如同大地复苏般的平静。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初生婴儿般的……茫然与懵懂。

那块碎片，或者说与碎片深度融合的何啸，似乎在经历一场毁灭与新生的蜕变。

“快点好起来吧，何啸。”莉娜低声说着，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他的手背上，“还有很多事情，需要我们一起面对。”

“桥”的那一端，狂暴的雷鸣终于停歇。

而这一端，微弱的曦光，正顽强地穿透漫漫长夜，洒落在守桥人与桥的身上。

废墟的世界，依旧残酷。但希望，如同何啸心口那平稳的微光，从未真正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