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浑身一颤,从怀里掏出雇主给的经幡样本,抖着嗓子问:“是……是这种吗?”
老阿妈摸到经幡的布料,突然发出一声尖叫,那叫声不像人声,倒像野兽的嘶吼。她猛地扑过来,死死抓住舅舅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就是这种!就是这种经幡!害死我儿子的经幡!”
原来,五年前,老阿妈的儿子也是个跑运输的。他接了个和我们一样的活,送一批经幡去山南。可走到这片无人区时,遇上了暴风雪。他本来躲在这棵红柳树下,等着雪停。可夜里,他听见经幡的响声不对劲,像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出去一看,发现那些经幡竟然自己缠上了他的脖子。
“那些经幡,是用人的头发纺的线织的!”老阿妈疯了似的喊着,“是黑心的商人,用那些迷路的魂的头发,织成了经幡!它们怨气太重,要找替身!”
我低头一看,手里攥着的经幡样本,果然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再仔细看,布料的纹路里,竟然夹杂着一根根黑色的头发!
帐篷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是舅舅的卡车!我们跑出去一看,卡车的轮胎已经瘪了,车身上缠满了经幡,那些经幡像活过来一样,正一点点往驾驶室里钻。
“它们要我们替我儿子去死!”老阿妈瘫在地上,嚎啕大哭,“五年了,我守在这里,就是想提醒过路的人,可没人信我……没人信我啊!”
雪越下越大,天越来越暗。那些经幡从红柳树上挣脱下来,像一条条毒蛇,朝着我们爬过来。舅舅拔出藏刀,砍断了缠在我脚踝上的经幡,大喊:“卓玛,上车!我们冲出去!”
我和舅舅拼了命往卡车跑,老阿妈在后面喊:“把经幡烧了!烧了它们!”
舅舅反应过来,从车厢里抱出那箱经幡,掏出打火机就点。火苗刚窜起来,那些经幡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像是无数个魂在哀嚎。火焰越烧越旺,照亮了整片雪地。我看见火焰里,有无数个模糊的人影在挣扎,有老阿妈儿子的脸,有藏羚羊的影子,还有很多我不认识的、痛苦的脸。
经幡烧尽的那一刻,暴风雪突然停了。天边露出了一抹鱼肚白,红柳树上的残幡化为灰烬,随风飘散。老阿妈站在雪地里,她脸上的黑洞洞的窟窿里,流出了两行清澈的眼泪。
“谢谢你们……”她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我儿子,可以安息了。”
说完,她的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晨光里。
我和舅舅开着破了胎的卡车,在晨光里慢慢驶出了无人区。回去后,舅舅再也没接过送经幡的活。他说,藏北的经幡,要么是祈福的,要么是索命的,分不清的,最好别碰。
后来,我再也没去过那片无人区。但每年深秋,我都会往那个方向撒一把青稞,烧一叠纸钱。我知道,那里的风里,还藏着老阿妈和她儿子的魂。
也有人问过我,那是不是真的。我总是摇摇头,说不知道。
只有我自己清楚,那天清晨,我在卡车的后视镜里,看见红柳树的位置,又立起了一片新的经幡。那些经幡的颜色,鲜艳得像血。而经幡下,站着一个穿着藏袍的身影,正对着我的方向,缓缓地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