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陪她?”我愣住了。
“你听我说,”张奶奶递给我一个布包,“这里面是黄纸和香烛,你今晚去那老宅子,把缸挖开,给她换上一身新衣服,再烧点纸钱,跟她说说话,让她别再跟着你了。记住,一定要心诚,不能害怕。”
我接过布包,手抖得厉害。晚上去那老宅子?我连想都不敢想。可一想到晚上那沙沙的声音,还有那双盯着我的眼睛,我就只能咬牙答应。
当天晚上,我揣着布包,骑着三轮去了城西的老宅子。月亮很圆,惨白惨白的,照在老槐树上,树影歪歪扭扭的,像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院门还是虚掩着的,我推开门,走进院子。荒草长得更高了,踩上去沙沙响,跟那天一模一样。
我走到西边那片地,用铁锹把埋在瓦缸上的土铲开。石板被我掀开的那一刻,那股腥甜的腐味又窜了出来。我屏住呼吸,低头看向缸里。
月光下,那具木乃伊静静地躺着,黄麻布破烂不堪,露出干瘪的手臂。她的脑袋歪着,眼窟窿对着月亮,像是在流泪。
我按照张奶奶的吩咐,从布包里拿出一身新买的花棉袄,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然后,我点燃香烛,烧了纸钱。火光跳跃中,我看见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吓得差点坐在地上,可想起张奶奶的话,我深吸一口气,对着缸里的木乃伊说:“招娣妹子,我知道你冷,知道你孤单。我给你送了新衣服,你穿上,就不冷了。你别跟着我了,好不好?你就在这里,守着老槐树,守着你的家。”
说完,我又烧了一沓纸钱。火光越来越旺,照亮了整个院子。我看见,那具木乃伊的嘴角,好像微微上扬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我。风里,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声,很轻,很柔,像个小姑娘。
我松了口气,站起身,把石板重新盖在缸口上,又铲了些土埋好。
回家的路上,月亮跟着我走,槐树叶再也没有沙沙作响。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有听见那个声音,家里的东西也不再失踪。我以为,这件事终于结束了。
可半个月后的一天,我去菜市场买菜,听见两个老太太在聊天。
“你听说了吗?城西那棵老槐树,被雷劈了!”
“真的?那棵树都有上百年了吧?”
“可不是嘛!听说劈的时候,火光冲天,还听见有个小姑娘在哭呢!”
“还有更邪门的!树被劈倒后,露出了一个瓦缸,缸里有个小姑娘的尸体,穿着一身花棉袄,跟新的一样!”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雷劈了一样。
我疯了似的跑到城西,老槐树果然被劈倒了,横在地上,树干焦黑。树底下,那个瓦缸暴露在阳光下,缸口的石板掉在一边。很多人围在那里看热闹,指指点点。
我挤进去,看见缸里的招娣,穿着我给她买的花棉袄,静静地躺着。她的眼窟窿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就在这时,我看见李老头,他站在人群的最后面,脸色惨白,眼神躲闪。他看见我,转身就跑。
我追了上去,抓住他的胳膊:“李老头,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老头挣扎着,嘴里念叨着:“不是我的错……是奶奶的错……是槐树的错……”
我使劲摇着他:“你说清楚!”
李老头终于崩溃了,他哭着说,五十年前,根本不是什么哮喘,是他奶奶嫌招娣是个女孩,占了家里的口粮,故意把她闷死的。然后编造了什么槐树神的谎话,把她放进瓦缸,埋在了槐树下。
“我奶奶说,槐树能吸魂,只要把她埋在树下,她就不会变成厉鬼报仇。”李老头哭着说,“这些年,我一直守着这个秘密,不敢动那缸,不敢动那树。那天你发现了,我怕你说出去,就想让你埋回去。可没想到……”
我愣住了,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骗局。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槐树叶。我看见,招娣的手指,动了一下。
人群里突然有人尖叫:“她动了!她动了!”
大家吓得四散奔逃,只剩下我和李老头,还有缸里的招娣。
李老头吓得瘫在地上,嘴里喊着:“别找我!别找我!是奶奶干的!”
我看着缸里的招娣,她的身体,好像在慢慢膨胀。黄麻布裂开了,露出里面的皮肤,不再是干瘪的暗黄色,而是有了一丝血色。
她的眼窟窿里,慢慢渗出了红色的液体,像是血。
她的脑袋,一点点抬了起来,看向李老头。
李老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转身就跑,却被地上的槐树根绊倒,摔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看见招娣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她的身体,慢慢从缸里坐了起来,穿着那身花棉袄,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她看着我,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然后,她的身体,一点点化作了飞灰,被风吹散了。
我站在那里,直到太阳落山。
后来,那座老宅子被拆了,盖成了一栋新楼。再也没有人见过那棵老槐树,也没有人见过那个瓦缸。
只是,每当有人从那栋新楼旁边走过,总会听见沙沙的声音,像是槐树叶在飘落。
有人说,那是招娣在谢谢我。
也有人说,她还在等着,等着那个害了她的人,回来给她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