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住了。他脖颈僵硬地,一点一点扭过去。
一个人侧身坐了进来,关上车门。动作自然得就像每天上下班一样。
深色夹克,低着头。
正是那种熟悉的、让人不适的沉默。
“去永安殡仪馆旧址。”干涩平淡的声音在狭小的车厢里响起,不是询问,是陈述。
陈默张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关节捏得发白。手机屏幕是暗的,没有任何接单提示!这个人……是怎么上来的?他为什么又出现了?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想吼“滚下去”,想立刻停车,但身体却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在了驾驶座上,动弹不得。车子甚至没有减速,依然沿着快速路向前滑行,只是他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方向盘变得滑腻难以把握。
车内死寂。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以及他自己越来越响、无法控制的心跳。闷雷声似乎近了些,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他不敢看旁边,眼角的余光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沉默身影的存在。那冰凉的、不属于这个夏夜的寒意,正丝丝缕缕地从副驾座位弥漫开来。
不行……不能去……那个地方……
巨大的恐慌终于冲破了些许束缚。陈默的脚颤颤巍巍地移向刹车,同时,他几乎是鼓起了这辈子全部的勇气,猛地抬起头,看向车内后视镜——他想知道,这次,又是个什么东西坐在他旁边!
后视镜里,首先映出的是他自己惊恐扭曲的脸。然后,镜头边缘,是副驾驶座位的一角,以及……那个人的侧影。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
在陈默凝固的瞳孔中,后视镜里,那个一直低垂的头颅,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了起来。
先露出苍白得过分的下颌。然后是没有血色的嘴唇。挺直的鼻梁……
陈默的呼吸停止了。
就在那面孔即将完全抬起,与他可能的在镜中对视的前一刹那,一道异常刺眼的闪电猛地划破天际,紧接着——“轰咔!!!”
近在咫尺的巨雷炸响,震得车身似乎都微微一颤。车内灯光被闪电映得瞬间惨白一片,又迅速陷入昏暗。
也就在这明灭骤闪的瞬间,陈默终于看清了后视镜中,那张抬起大半的脸。
那不是一张完整的脸。
左半边,依稀能看出是个中年男人的轮廓,虽然苍白僵硬。但右半边……颧骨以下的皮肉是不正常的青黑色,部分皮肤破损、卷起,露出么东西严重腐蚀或溃烂过。右眼的眼睑有些塌陷,眼珠浑浊,直勾勾地对着镜子的方向。
腐烂的半张脸!
闪电的光芒熄灭,车厢重归昏暗。但那惊鸿一瞥的可怖景象,已经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刻在陈默的视网膜上,刻进他的脑子里。
“啊——!!!”
短促凄厉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陈默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本能的逃生欲望。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交通规则,右脚死命踩下刹车,同时双手疯狂向右打方向盘!
轮胎发出刺耳的尖叫,在空旷的快速路上划出扭曲的痕迹。车子失控地横向漂移,猛地撞向右侧的金属护栏!
“砰——!!!!”
巨大的撞击声淹没在随即而来的又一阵滚雷声中。安全气囊爆开,巨大的力量狠狠砸在陈默脸上、胸口,世界瞬间被白色的烟雾和剧痛充斥。他的头撞在侧窗,耳鸣尖锐,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
眩晕。剧痛。然后是冰冷的恐惧,比疼痛更清晰地刺穿了他的意识。
那个人呢?那个副驾上的东西呢?
白色的气囊烟雾缓缓散去。陈默艰难地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睛,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他颤抖着,扭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副驾驶。
座位上空空如也。
安全带扣得好好的,仿佛从未有人解开过。座位上没有褶皱,没有水渍,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粗重、带血的喘息,在弥漫着淡淡焦糊味(可能是气囊火药味)和血腥味的车厢里回荡。
车窗外的暴雨,在撞车后的死寂中,终于倾盆而下。密集的雨点疯狂敲打着变形的车顶和挡风玻璃,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很快将整个世界淹没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中。快速路上的路灯,在水幕中化作一团团晕开的、鬼火似的光斑。
雨刷器因为撞击停止了摆动。陈默瘫在驾驶座上,透过被雨水彻底模糊、又被撞出蛛网裂纹的前挡风玻璃,茫然地看着外面流淌的、扭曲的光的世界。
没有订单。
没有乘客。
只有他,和这辆撞毁在雨夜快速路边的车。
以及副驾驶座上,那挥之不去的、冰凉的、仿佛渗入皮革骨髓的空无。
还有手边储物格里,因为撞击而弹开,散落出来的几张皱巴巴、颜色黯淡的……
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