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陈瘸子给李家扎的那些。它们浑身雪白,只有嘴唇是通红的,在雪地里格外刺眼。领头的那个引路纸人,正站在我家的院门口,脑袋微微歪着,像是在打量着什么。
我吓得浑身发抖,捂住嘴,不敢出声。
那些纸人动了。
它们不是被风吹的,是真的在动。它们迈着僵硬的步子,一步步朝着我家的房门走来。纸糊的鞋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领头的那个纸人,走到了窗台下。它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好和我对上。
我看见,它的嘴角,又咧开了那个诡异的笑容。
“狗剩……出来玩啊……”
一个细细的声音,像是从纸人肚子里传出来的,又尖又细,像是捏着嗓子说话。
我吓得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喊着:“娘!娘!纸人来了!”
娘被我的喊声惊醒,赶紧点上煤油灯。灯光一亮,窗外的声响就停了。娘跑到窗边,撩开窗帘一看,雪地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串浅浅的脚印,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村口。
第二天一早,村里的人发现,李家院子里的那些纸人,全都不见了。有人说,看见它们朝着村西头的乱葬岗走去了,一个个走得笔直,像是有人在引路。
李家人赶紧请了个道士,来村里做法事。道士说,陈瘸子是个邪术师,他扎纸人的时候,把李老栓的生辰八字写在了纸人背后,又用朱砂点了眼,这才把李老栓的魂儿困在了纸人里。李老栓舍不得家里人,就附在纸人身上,回来看看。
“那纸人现在在哪儿?”李家人急着问。
道士叹了口气:“魂儿归位,纸人成灰。它们去了乱葬岗,陪着李老栓了。”
村里人听了,都松了口气。李家的小孙子,也不哭了,儿媳妇的高烧,也退了。
只是,陈瘸子再也没回过村里。他的铺子,就那么一直空着,门口的纸人纸马,风吹日晒,渐渐烂成了一堆纸浆。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村子。可我总忘不了那个雪夜,忘不了窗外那个纸人,忘不了它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我也终于明白,老人们说的话,是真的。扎纸匠扎的不是纸人,是人心。
有些东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就像陈瘸子的纸人,你以为它是死的,可它说不定,正站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你。
有时候,夜里路过纸扎铺,我总会忍不住加快脚步。
生怕那些纸人,会突然动起来,朝着我,伸出那双冰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