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的脸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异常凝重：“光撒盐画符不够…它盯上你了。得…得给它个交代。”他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小海，把你那件新买的白褂子…拿出来。”

我愣住。那件褂子是我攒了好久零花钱买的，还没舍得穿。

“快！”爹催促，语气不容置疑，“水鬼借衣，不给不行。给了，它或许能消停一阵，给你时间…想办法。”

万般无奈，我只能拿出那件崭新的白褂子。爹用黄纸小心包好，又在纸上用朱砂画了个我看不懂的符。他拉开房门一条缝，将纸包用力扔向院子中央，随即“砰”地关紧门，又用门闩死死顶住。

院子里静悄悄的。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事情过去了。突然——

“沙…沙沙…”

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很慢，就在院子中央！

我们屏住呼吸，透过门板缝隙往外看。月光惨淡，只见那件白褂子平铺在地上，正诡异地…自己动了起来！仿佛有看不见的人正把它穿在身上！衣袖缓缓抬起，衣襟合拢，最后，整件褂子竟像被无形的身体撑起，直挺挺地立在了院子中央！月光下，那白衣空荡荡的，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感”。

接着，那“人”开始缓缓转动，面向我们的房门。虽然看不见脸，但我能感觉到，两道冰冷、怨毒的目光，正穿透门板，死死钉在我身上！

“它…它不满意？”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爹的脸色灰败如土：“白…白色太素了…它…它想要红的！像小荷穿的那样！”

我的心猛地一沉。家里哪还有红衣？就在这绝望的瞬间，我瞥见娘手腕上露出的一截红布——那是她常年戴着的、祈福用的红布条！情急之下，我一把扯下自己脖子上挂着的、小时候戴过的长命锁（锁坠是红绳系的），又抓起桌上过年剩下的半截红蜡烛，连同那红布条，一股脑塞进另一个纸包，学着爹的样子，颤抖着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符。

“爹！再…再给它这个！”我几乎是哭喊着。

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再次拉开门缝，将纸包奋力扔出。

这一次，外面的动静更大了！

“嗤啦——！”

是布料被撕裂的声音！紧接着，那件立着的白褂子猛地倒在地上，疯狂地扭动、撕扯！仿佛里面的“东西”在暴怒！红布条、红蜡烛碎片、红绳…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掼在地上，又被湖水般的湿气浸透、污损。最后，所有东西连同那件白褂子，被一股阴风卷起，呼啸着飞向漆黑的湖面方向，消失不见。

院子里，只留下浓得化不开的水腥气，和地上几道深深的、仿佛被利爪刨出的湿痕。

天快亮时，雾气弥漫。我和爹壮着胆子去湖边查看。在离岸不远的浅水处，那件被撕烂的白褂子、污损的红布条、断掉的红绳…全都泡在浑浊的水里，上面密密麻麻缠满了墨绿色的、滑腻的水草，像无数条冰冷的小蛇。而在这些东西旁边，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锈迹斑斑的旧顶针——那是小荷生前做针线活从不离手的东西。

爹捡起顶针，脸色铁青。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攥着那枚冰冷的铁环，指节发白。我知道，这债，远没还清。水鬼的执念，如同这微山湖的淤泥，深不见底。它借走的不是一件衣，是活人的阳气与安宁。那件新褂子泡在水里，像一张无声嘲笑的脸——水鬼的债，从来不是用东西就能还清的，它要的是命，是替身，是永无止境的纠缠。

从此，每逢阴雨连绵或大雾锁湖的日子，我总会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衣角，仿佛那湿冷的水草，随时会顺着裤管爬上腿来。而湖面平静时，偶尔掠过的水鸟，其鸣叫声在我听来，也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女子啜泣般的凄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