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武松频频举杯,言谈之间,对栾廷玉的武艺、兵法推崇备至,却绝口不提“招降”二字。
这种反常的举动,反而让栾廷玉心中更加不安。
终于,栾廷玉忍不住放下了酒杯,起身对着武松深深一揖,面色凝重地说道:“武寨主,承蒙厚爱,赐酒赐座,礼遇有加。栾某乃是一介武夫,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寨主若是要杀,栾某引颈就戮;若是要降……栾某深受祝家庄老太公厚恩,食人之禄,忠人之事,万难从命!”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鲁智深放下了手中的狗腿,杨志握紧了酒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武松身上。
按照常理,此时武松应该拍案而起,或者摔杯为号,将这不识抬举的家伙拖出去砍了。
然而,武松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一丝惋惜,却无半点怒意。
“栾教师,当真是义薄云天。”武松站起身,亲自为栾廷玉斟满了一杯酒:“这世道,忠义二字,最是难得。那祝朝奉虽然为人刻薄,但能得栾教师如此死心塌地,也是他祝家的福分。”
“我武松虽然求贤若渴,但也绝不做那强人所难之事。”武松将酒杯递给栾廷玉,一字一顿地说道:“既如此,我便放你回去!”
“什么?!”
“哥哥!”
“主公不可!”
堂下众将齐齐惊呼。
费了这么大劲,设了这么大的局,好不容易抓住了这条猛虎,怎么能说放就放?
栾廷玉也惊呆了,手中的酒杯微微颤抖:“寨主……你莫不是在戏耍栾某?”
“戏耍?”武松淡然一笑,“我武松一口唾沫一颗钉,从不打诳语。既然栾教师不愿留,我若强留,岂不坏了江湖义气?你这便走吧,我不杀你。”
说罢,武松大手一挥:“来人!将栾教师的兵器、战马取来!另外……”武松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栾教师也是个体面人,此番兵败被俘,虽然非战之罪,但回去之后免不了要上下打点。来人,去库房取黄金百两,白银千两,锦缎十匹,赠予栾教师,权当是压惊的盘缠!”
“这……”众将彻底懵了。
放人也就罢了,怎么还送钱?而且送这么多?这哪里是放俘虏,简直是送亲戚啊!
栾廷玉更是如在梦中。
他看着那一盘盘端上来的黄白之物,只觉得烫手无比。
“寨主,这……这如何使得?败军之将,怎敢受此重赏?”
“拿着!”武松不由分说,将托盘推到栾廷玉面前,“这是我敬重栾教师的为人,与战事无关。栾教师若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武松!”
话说到这份上,栾廷玉若是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他眼眶微红,心中五味杂陈。
相比于祝家庄祝彪的抛弃、祝龙的无能、祝朝奉的多疑,眼前这位二龙山寨主,才是真正的英雄豪杰,明主之姿啊!
“武寨主……”栾廷玉噗通一声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大恩不言谢!今日不杀之恩,赠金之义,栾某铭记五内!日后沙场再见,栾某……栾某定当退避三舍,以报大德!”
武松扶起栾廷玉,拍了拍他的后背:“去吧,趁着天色未明,路上小心。”
……
山门大开。
栾廷玉骑着失而复得的乌骓马,马鞍旁挂着沉甸甸的金银包裹,手中提着熟铜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二龙山大寨。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一直憋着一肚子火的秦明终于忍不住了。
“主公!这也太便宜那厮了!咱们损兵折将,好不容易把他抓来,不仅放了,还送他那么多金银!这……这叫什么事啊?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鲁智深也挠着头道:“是啊哥哥,那栾廷玉本事不小,放回去岂不是又成了咱们的劲敌?”
武松站在寨墙之上,夜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看着栾廷玉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渐渐变得冰冷而深邃。
“放虎归山?”武松冷笑一声:“诸位兄弟,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杀一个栾廷玉容易,不过是手起刀落的事。但这独龙冈祝家庄,若是没有内乱,那就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我们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才能攻破?”
闻焕章此时已摇着羽扇走了过来,眼中满是钦佩之色:“主公此计,可是名为‘反间’?”
“正是!”武松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视众将:“你们想想,那祝朝奉是个什么样的人?多疑!吝啬!刻薄!那祝彪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嫉贤妒能!推卸责任!”
“今日落魂谷一战,那祝彪抛弃师父独自逃命。如今栾廷玉不仅毫发无伤地回去了,还带回了我的战马、兵器,甚至还有百两黄金、千两白银!”武松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试问,如果你是祝朝奉,你会怎么想?”
秦明是个直肠子,想也不想就说道:“俺肯定想,这家伙是不是投降了?是不是拿了二龙山的好处,回来当内奸的?”
“着啊!”武松一拍大腿,“连秦兄弟都能想到,那生性多疑的祝朝奉岂能想不到?”
“栾廷玉若是死了,他就是祝家庄的忠烈,祝朝奉还得给他立牌坊。可他活着回去了,而且是‘风光’地回去了,那他在祝朝奉眼里,就不是教师,而是……叛徒!是内奸!是二龙山安插在祝家庄的一把尖刀!”
“那些金银,不是盘缠,是催命符!那些礼遇,不是义气,是离间计!”武松望着远处的独龙冈,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里即将燃起的冲天大火。
“栾廷玉越是忠心,越是想要辩解,祝家父子就越会怀疑。等到他们互相猜忌、自相残杀的时候,就是我们不费吹灰之力,踏平祝家庄的时候!”
“而且……”武松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丝自信,“我有预感,这栾廷玉,迟早还是会回来的。等到他被祝家庄伤透了心,走投无路的时候,他就会知道,这天下之大,只有我二龙山,才是他真正的归宿!”
众将听完,一个个目瞪口呆,随即便是深深的折服。
“主公神算!我等不及也!”秦明更是抹了一把冷汗:“乖乖,幸亏俺是主公的兄弟,不是敌人。这招‘杀人不见血’,比俺那狼牙棒可狠多了!”
武松微微一笑:“传令下去!全军休整,外松内紧。咱们就等着看独龙冈上的这场好戏吧!”
正是:金银赠予非恩义,疑心生处是杀机。且看忠良遭陷害,猛虎终得啸山林。
欲知栾廷玉回到祝家庄后,将会面临怎样的猜忌与凶险?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