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林镜说的话,“不能待太久,不然会分不清这里和现实”。他摸出手机,翻到老周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镜中城》的艺术家苏老先生去世了,听说这个展是他为去世的女儿做的,他女儿叫苏镜,和画里的姑娘长得一模一样。”
照片里,美术馆门口摆着花圈,苏老先生的遗像旁边,放着一幅油画——画中的姑娘穿白裙子,站在悬浮书店里,发梢缀着萤火,和林镜长得一模一样。
陈砚的手指开始发抖。他冲出写字楼,打车直奔美术馆。检票的老太太还在,只是胸前的蝴蝶胸针换成了黑布。“小伙子,你是来找林镜的吧?”老太太叹了口气,“苏老先生走了,这展下周就要撤了。”
“林镜到底是谁?”陈砚的声音发颤。
“是苏老先生的女儿。”老太太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相册,翻开第一页,是苏镜和苏老先生的合影,“镜镜是个很有才华的插画师,可惜三年前出了车祸,走的时候才二十五岁。苏老先生受不了打击,就做了这个《镜中城》,把镜镜画里的世界做成了沉浸式展览,说要让她的画‘活’起来。”
相册里的苏镜,笑起来眼角有颗痣,和镜中城的林镜一模一样。最后一页是苏镜的日记,字迹娟秀:“我想画一座城,里面有所有被忽略的美好,等一个能看懂我画的人,和他一起把这些美好搬进现实。”
陈砚冲进三楼展厅,镜中城的光影正在变得暗淡。悬浮书店的书页开始消散,巷口的修鞋摊变成了模糊的色块,老槐树下的橘猫也不见了。林镜站在光影的中央,身影透明得像一层雾。
“你都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委屈,“我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只是……不想你离开。”
“这里是苏老先生为你做的梦,对不对?”陈砚走到她面前,伸手想碰她的脸,指尖却穿过了光影,“你想让我把镜中城的美好搬进现实,对不对?”
林镜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化作一串萤火:“我爸爸说,真正的美好不是活在画里,是活在现实里。可我走了之后,他就把自己关在这个梦里,不肯出来。我知道你能看懂我的画,你和我一样,喜欢那些被忽略的角落。”
光影越来越暗,陈砚的眼前开始出现现实的画面:写字楼的格子间,客户的刁难,还有他压在箱底的速写本。他突然明白,林镜不是想把他留在镜中城,而是想唤醒他——唤醒那个曾经想画遍城市角落的自己。
“我不会再逃避了。”陈砚看着林镜的眼睛,“我会把镜中城的美好画下来,贴在写字楼的电梯里,印在楼盘的宣传单上,让所有人都看到,真正的‘低密生态’不是广告语,是老槐树下的藤椅,是巷口修鞋摊的糖,是地铁里流浪猫的窝。”
林镜笑了,眼角的痣在光影里闪了最后一下:“谢谢你,陈砚。我爸爸说,等有人能看懂我的画,我就能‘醒’过来了。现在,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她的身影化作漫天萤火,飘向展厅的每个角落。悬浮书店、修鞋摊、老槐树……所有的场景都开始发光,最后汇聚成一幅巨大的画,映在投影墙上——画里是现实中的城市,写字楼的电梯里贴着插画,楼盘的宣传单上画着老槐树,地铁里有志愿者给流浪猫搭的窝,角落里的人们笑着,眼里有光。
陈砚走出美术馆时,天已经亮了。老太太把苏镜的日记递给了他:“镜镜说,能看懂她画的人,一定会把这些美好实现。”
那天下午,陈砚递交了辞职信。他打开压在箱底的速写本,第一页还是大三那年画的梧桐树,旁边空白的地方,他添上了镜中城的巷口修鞋摊,还有林镜笑起来的样子。
一个月后,镜湖美术馆的《镜中城》撤展了,但城市里多了一个叫“镜中萤火”的插画工作室。工作室的老板叫陈砚,每天背着画板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画巷口的修鞋匠,画江边的老码头,画地铁里的流浪猫。他的插画被印在公交车身、写字楼的电梯间,甚至楼盘的宣传单上——只不过这次,宣传单上写的不是“低密生态住区”,而是“老槐树下的家,有猫有茶有烟火”。
老周来工作室参观时,指着墙上的一幅画笑了:“这不是《镜中城》里的悬浮书店吗?你把它画成了现实里的社区图书馆!”
陈砚笑着点头,画里的图书馆里,有个穿白裙子的姑娘正在给小朋友讲故事,发梢缀着细碎的光点,像极了林镜。“苏老先生说,真正的美好不是活在画里,是活在现实里。”他说,“我只是把镜中城的萤火,搬进了现实。”
那天晚上,陈砚收到一条陌生短信,只有一张照片:镜湖美术馆的湖边,有两只萤火虫在飞,背景里的玻璃幕墙映着城市的灯火,像一座真正的“镜中城”。短信末尾没有署名,但陈砚知道,是林镜在告诉他,她看到了——看到了他把镜中城的美好,变成了现实里的烟火。
后来,陈砚在社区图书馆里办了个小型画展,展出的都是他画的城市角落。开展那天,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来参观,胸前别着枚铜制的蝴蝶胸针。她站在那幅画着白裙子姑娘的画前,看了很久,然后笑着对陈砚说:“镜镜要是看到这幅画,一定会很开心的。”
陈砚看着老太太胸前的蝴蝶胸针,突然想起美术馆夜场的检票员。他知道,苏老先生和林镜的梦,从来没有消失,它们变成了画里的萤火,变成了现实里的图书馆,变成了城市里每个被忽略的美好角落,等着更多人去发现,去守护。
而他,会一直画下去,把镜中城的萤火,画满整个城市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