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的电流声还在响,混着远处传来的齿轮转动声。
而在档案架最深处,某本未合上的卷宗被穿堂风掀开,露出夹在其中的照片:照片里,穿碎花裙的小女孩踮脚替另一个女人别蝴蝶发卡,女人的侧脸被墨水涂得一片模糊,只余下手腕处一道月牙形的疤痕——和苏砚后颈那道,一模一样。
广播里的电流杂音突然被截断,赵天明的声音像块淬了冰的金属片,顺着通风管道碾进来:“欢迎来到终点站。”
苏砚的后颈瞬间绷成弦。
她记得这个声音——三天前在停尸房外,有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隔着玻璃窗看她解剖,当时她以为是家属,现在才发现,那道阴影里的目光,和档案架上“茧”项目的红章一样冷。
裴溯的指尖还停在刚才扯下的庭审记录上,听见这句话时,指腹重重碾过纸页边缘的毛刺。
他转身时带倒了半摞档案,牛皮纸封皮砸在地上的闷响里,天花板传来机械咬合的咔嗒声。
马文的枪口最先抬向声源方向,但这次他没扣扳机——四盏探照灯大小的玻璃罩正从天花板垂落,其中三盏在裴溯、马文、宋杰头顶半米处悬停,唯有最中央那盏精准罩住苏砚的脚踝,透明的钢化玻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收缩,直到将她整个人封进直径一米的圆笼里。
“你们已经知道得太多,也太少了。”赵天明的笑透过广播裂成碎片,“只有一个人能活着离开这里。选择吧,是谁。”
裴溯的手掌拍在玻璃罩上,指节因用力过猛泛出青白。
他的呼吸撞在玻璃上凝成白雾,喉结剧烈滚动着重复:“放她出来。”尾音被愤怒扯得发颤,像根绷断的琴弦。
苏砚的指尖抵着玻璃,能清晰感受到裴溯掌心的温度透过两厘米厚的钢化层渗进来。
她望着他镜片后的瞳孔收缩成针尖——那是他失控前最明显的征兆,七年前在法庭外,他也是这样红着眼眶,举着母亲的遗书问她“解剖报告上的签名是不是你写的”。
“你以为你爱她?”赵天明的声音突然放轻,像在逗弄困兽,“你只是需要一个容器来承载你扭曲的执念——就像当年他们需要我母亲承载‘茧’计划的罪孽。”裴溯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他扯下领带缠住手掌,作势要砸玻璃,却在接触到苏砚摇头的瞬间生生顿住。
玻璃罩内的氧气似乎在变少。
苏砚的鼻尖沁出薄汗,她强迫自己低头观察地面——玻璃罩与地面接触的缝隙里,有道极细的金属线沿着边缘延伸,在左脚踝下方汇成一枚银色按钮,小得像颗袖扣。
“如果你还记得那个雨夜……”她贴在玻璃上,声音被隔绝成模糊的震动,“就别让我失望。”
裴溯的手指在玻璃上划出一道水痕。
他当然记得那个雨夜:七年前苏棠失踪那晚,他作为辩方律师助理在法院值夜,透过窗户看见苏砚抱着湿透的外套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在台阶上,和他手心里母亲临终前画的蝴蝶,重叠成同一片水渍。
苏砚的指甲掐进掌心的血珠里。
她慢慢蹲下,膝盖抵着玻璃罩内壁,指尖悬在按钮上方三厘米处——这个位置,刚好是她解剖时最习惯的持镊角度。
“三。”赵天明开始计数。
裴溯突然抓住宋杰的手腕,将他拽到玻璃罩前:“查电路!”宋杰的手指在战术平板上翻飞,屏幕蓝光映得他眼底发青:“罩子用的是独立电源,信号屏蔽……”
“二。”
苏砚的指尖触到按钮的瞬间,后颈那道月牙形疤痕突然发烫。
她想起档案最深处那张照片:穿碎花裙的小女孩替女人别发卡,女人手腕的疤痕和她后颈的,连形状都分毫不差。
“一。”
“咔”的轻响。
玻璃罩像朵突然绽放的昙花,钢化玻璃从顶部开始呈放射状裂开,碎渣落在苏砚脚边时,连一片都没碰到她的裤脚。
广播里的电流声戛然而止。
整座地下基地突然发出闷雷般的轰鸣。
裴溯冲进来时带起的风掀翻了半墙档案,马文的枪掉在地上,宋杰的平板屏幕裂成蛛网——他们望着苏砚脚边那枚还在轻颤的按钮,又望向墙上“茧”项目的红章,终于明白赵天明最后那句“你们不该来这里”,藏着怎样的恐惧。
天花板的通风管道开始簌簌落灰,远处传来钢筋扭曲的尖啸。
苏砚弯腰拾起那枚染血的蝴蝶发卡,金属表面映出她泛红的眼尾——这次,她看清了照片里女人被墨水涂掉的侧脸轮廓,和镜子里的自己,重叠成同一张脸。
基地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有档案架在他们身后轰然倒塌。
裴溯抓住她的手腕往出口跑,马文和宋杰断后,但谁都没注意到,那台老式广播器的红灯还在微微闪烁,最后一句未传完的话,被埋进了灰尘里:“……替代者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