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的动作顿住。
他猛地扭头看向操作台上的儿童骨骼,喉结滚动两下,突然跪坐在地。
照片从指缝滑落,飘到苏砚脚边——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语桐七岁生日”,日期是2015年9月3日。
“警察说那是无主的骨头。”他的声音突然哑了,“我每天去工厂废墟找,找了三个月,最后……最后他们说可能被野狗拖走了。”他抬头时,眼泪砸在瓷砖上,“可你们今天搬出来的这具骨头,腿骨有旧伤——语桐四岁时摔断过右腿,打了三个月石膏。”
苏砚蹲下身拾起照片。
指尖触到背面铅笔印的瞬间,记忆突然翻涌——妹妹苏棠七岁生日时,她用省下的饭钱买了蝴蝶发卡,在背面用红笔写了“棠棠”两个字。
此刻照片上的发卡背面,隐约能看见被擦过的红色痕迹,像被刻意抹去的名字。
“马文。”裴溯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冷硬的温柔,“联系张语桐的主治医生,调2015年的骨科病历。”他弯腰想拉张浩起来,却被对方一把推开。
“你们为什么要翻她的骨头?”张浩突然吼道,“她已经够惨了,被人害死,被野狗啃,现在连骨头都不能安生……”他的拳头砸在操作台上,震得骨骼标本轻颤,“你们根本不是警察!那个女的……”他盯着苏砚,“她看骨头的眼神,和当年那个法医一模一样!”
苏砚的呼吸停滞。
七年前那个暴雨夜,她就是这样站在解剖室,看着法医在报告上写“颅骨凹陷性骨折,符合坠楼特征”。
当时她哭着说“我妹妹恐高,不可能自己爬天台”,法医却推了推眼镜:“除非有人推她,但现场没有第二个人的脚印。”
“我们是在找推她的人。”裴溯挡在她和张浩之间,“如果当年的结论是错的,您希望语桐永远背着‘意外坠楼’的标签吗?”
张浩的嘴唇颤抖着,突然捂住脸呜咽起来。
马文和宋杰上前架住他的胳膊,他没有挣扎,只是在被带出门时回头喊了句:“求你们……别让她再疼了。”
解剖室重归寂静时,苏砚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她摸向颈间的蝴蝶发卡,金属表面还残留着张浩的体温——和妹妹失踪那天,她在巷口捡起的那枚,温度一模一样。
“苏棠。”她轻声念出妹妹的名字,手指抚过操作台上的额骨,“当年那个法医,是不是也像我现在这样,没看出骨折线是伪造的?”
“叮——”
裴溯的手机在此时震动。
他看了眼屏幕,抬头时眼底浮起锐光:“马文说赵丽那边有进展。”
赵丽蜷缩在警局询问室的椅子上,指尖掐着纸杯边缘,水痕在她手背洇出淡蓝的印子。
她面前的录音笔红灯闪烁,马文放轻了声音:“赵女士,您之前说案发当天在钟楼附近见过一个穿红裙的小女孩,现在能想起更多细节吗?”
“穿风衣的男人。”赵丽突然抬头,瞳孔聚焦在空气里某个点,“他站在钟楼阴影里,风衣下摆沾着泥。我当时觉得奇怪,大夏天穿风衣……”她的手指绞紧纸杯,“他拿出个金属盒子,方方的,像医生装针剂的那种。小女孩本来在玩吹泡泡,看见盒子就躲到树后面,可男人说了句话,她就跟着走了。”
“他说什么?”裴溯的声音从监控室传来。
赵丽的肩膀剧烈发抖:“我听不清……但小女孩回头了,她的发卡……”她突然抓住马文的手腕,“是蝴蝶!金色的蝴蝶,和我女儿现在戴的一模一样!”
苏砚的指尖在骨骼标本上顿住。
她刚用镊子夹起一块头盖骨碎片,紫外灯下,骨缝里闪着极细的银光——那是被腐蚀后残留的金属碎屑。
“宋杰。”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拿扫描电镜过来。”
显微镜下,金属碎屑的轮廓逐渐清晰:不规则的薄片,边缘有精密的刻痕,像某种电子元件的残片。
苏砚的呼吸突然急促,她想起今早解剖的无名女尸——那具尸体右手半握,指尖也沾着同样的金属粉末。
“这不是普通的金属。”宋杰盯着屏幕上的元素分析,“含有铱和钽,是医疗级微型芯片的常用材料。”他抬头时眼神发沉,“这种芯片通常用于……”
“用于追踪。”裴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不知何时回到了解剖室,西装领口松开两颗纽扣,喉结滚动着,“或者……”他盯着苏砚手中的金属片,“用于控制。”
苏砚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想起七年前妹妹失踪前说过的话:“姐姐,有个叔叔说要给我变魔术,他的箱子会发光哦。”当时她以为是小孩子的胡话,现在却觉得每个字都像重锤。
“有人给她植入了芯片。”她的声音在发抖,“然后伪造了坠楼现场,销毁了所有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但他们没想到……”她举起金属碎片,“骨缝里的残留,会替她说话。”
裴溯伸手按住她发颤的手背。
他的掌心还带着外面的温度,混着某种灼热的情绪:“ST-07的DNA报告三天后出,张语桐的病历明天到,赵丽的证词我已经让人整理……”
“宋杰。”苏砚打断他,将金属片放进证物袋,“现在就送技术科,用激光共聚焦扫描内部结构。”她抬头时,眼底有火在烧,“我要知道,这芯片到底记录了什么。”
宋杰接过证物袋的瞬间,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马文探进头:“技术科说今晚加通宵,保证明早出初步分析。”他的目光扫过操作台上的骨骼,“对了,张语桐的主治医生确认了——ST-07的右腿骨确实有陈旧性骨折,和2015年的病历完全吻合。”
苏砚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的蝴蝶发卡。
金属表面的划痕突然变得清晰——那不是岁月留下的,是被某种尖锐物体强行撬过的痕迹。
她想起张浩照片里的发卡,背面被擦去的红色字迹,突然有了个可怕的猜想:
也许,七年前警方认定的“苏棠遗骸”,根本不是她的妹妹。
而真正的苏棠,可能还戴着那枚刻着“棠棠”的蝴蝶发卡,在某个黑暗的地方,等着她去寻找。
宋杰抱着证物袋离开时,金属门在身后发出沉闷的响声。
裴溯望着苏砚微颤的肩线,伸手将她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今晚我陪你。”
苏砚没有拒绝。
她重新俯身看向骨骼,用棉签轻轻扫过每一处骨缝——在右侧肋骨的间隙里,又有一点银光闪过。
那是另一块芯片残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