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裴溯,发现他也在看自己——两人眼底都翻涌着同样的惊涛。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
蝴蝶发卡上的光斑被吹得摇晃,像无数只困在琥珀里的蝶,终于振翅欲飞。
解剖室的荧光灯在马文翻动报纸时晃出冷白的光,他粗糙的指腹划过泛黄的油墨,在某张剪报边缘停住:06年3月12日,林小芸失踪;08年7月19日,陈默宇失联;12年2月5日,周雨桐离家未归......他扯过宋杰刚打印的时间轴,两张纸在桌面上发出窸窣的摩擦声,这些日期,和仁爱医院近十年的器官捐赠登记日完全重合。
苏砚的后颈泛起凉意。
她凑近时,看见马文用红笔圈出的数字像一串带血的珠链——16年5月27日,苏棠失踪的日子,正卡在这串数字的最末端。但这只是巧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指甲无意识抠着桌沿的缝隙,那里还留着她解剖时不小心划下的刀痕。
不是巧合。马文扯下棒球帽,露出额角狰狞的伤疤,那是三年前跟踪赵天明时被撞的。
他把剪报一张张摊开,像在摆一局致命的牌:我查了每个失踪者的档案——他们都做过赵天明的门诊患者,都签过自愿参与新型医疗实验的同意书。
更邪门的是......他的喉结滚动两下,指尖重重按在16年5月27日那栏,那天仁爱医院的死亡登记薄上,有个叫周淑兰的女人。
裴溯的呼吸突然一滞。
这个名字像根细针,猛地扎进他记忆里最疼的地方——母亲被执行死刑前,监狱医院的记录上,主治医生栏赫然写着赵天明。
他看向苏砚,发现她也在看自己,两人眼底的惊涛撞在一起,掀起刺骨的寒意。周淑兰......苏砚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你母亲的名字。
这些日期,都在模仿一次真实死亡。马文的声音沉下来,赵天明在复刻过去的悲剧。
这句话像块冰,直接砸进苏砚胃里。
她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妹妹发间的蝴蝶发卡闪着幽光,而同一时刻,裴溯的母亲正被押往刑场。
原来他们以为的两条平行线,早被赵天明的手术刀缝成了一张网。
苏法医?宋杰的声音突然变远。
苏砚眼前泛起细密的黑点,像有人在她视网膜上撒了把碎玻璃。
她想扶住桌沿,却发现右手不受控制地抽搐,指节扭曲成诡异的弧度。
机械合成音突然在耳边炸响,带着电流的刺啦声:你不该听到这段话。
苏砚!
裴溯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踉跄着栽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闻到熟悉的雪松香水味——是裴溯总用的那支。
他的手掌按在她后颈,体温透过衬衫渗进来:怎么了?
哪里不舒服?
苏砚咬着舌尖,血腥气在口腔里蔓延。
她看见马文冲过来,棒球帽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宋杰手忙脚乱地去够桌上的葡萄糖。
而她的视线里,那只蝴蝶发卡正在证物袋里微微发烫,金属表面浮现出细密的水纹,像有人在里面投了颗石子。没事......她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可能最近没睡好。
裴溯的拇指抹过她掌心的血痕——刚才她无意识攥紧拳头,指甲几乎穿透皮肤。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揣进自己西装口袋,那里还带着他体温的余温。
音频末尾有段乱码。宋杰突然说,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我用频谱仪分析了,是坐标。他推了推眼镜,屏幕蓝光在他镜片上投下幽绿的光斑,北纬30°17′,东经120°43′——城郊的废弃疗养院。
裴溯的手指在苏砚手背上轻轻一叩。
他想起三天前在赵天明办公室翻到的旧病历,最后一页的备注栏写着实验基地:玫瑰园。
而玫瑰园疗养院,正是他母亲生前最后治疗的地方。如果那里是他最早进行实验的地方......他低头凝视苏砚,眼尾的泪痣在灯光下泛着淡红,我们就去那儿。
苏砚抬头看他。
窗外的风掀起百叶窗,有细碎的月光漏进来,落在他睫毛上,像落了层霜。
她想起七年前那个雨夜,自己蹲在便利店门口等妹妹,而裴溯可能正跪在刑车下,接住母亲最后画的蝴蝶。
此刻他们掌心相贴,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脉搏的跳动——不是同步的,却奇迹般地共振着。准备好了吗?裴溯问。
她抽出被他攥着的手,指尖抚过他手心里那道淡白色的痕迹——那是母亲用鲜血画蝴蝶时留下的。这一次,她的声音轻,却像解剖刀般锋利,我要亲手揭开真相。
马文弯腰捡起地上的棒球帽,拍了拍上面的灰:我去备车。他走向门口时,阴影在墙上拉得老长,像根随时会断的绳子。
宋杰关掉最后一台显示器,屏幕的蓝光渐渐熄灭:我带设备。他提起黑色工具箱,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响。
解剖室里只剩裴溯和苏砚。
她看向证物台上的蝴蝶发卡,光斑在金属表面游移,像无数只困在琥珀里的蝶,终于找到了出口。
城郊的夜风已经起了。
废弃疗养院的外墙爬满藤蔓,月光透过破碎的窗棂漏进去,在积灰的地面上画出斑驳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