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杰的惊惶喊声撞破屏蔽仪的嗡鸣时,苏砚的指尖还沾着照片上的红墨水。
她踉跄起身,裴溯的手掌已经托住她后腰——这个习惯性的护持动作让她心口发闷,像有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堵在那里。
实验室的蓝光把宋杰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他的食指死死压在空格键上,屏幕里滚动的代码如沸腾的墨汁:“反向追踪程序嵌套在数据层骨上,“定位信号已经传输出去,赵天明...他早就在等我们碰这个U盘。”
“现在定位精度能到多少?”裴溯的声音像淬过冰的手术刀,指尖搭在苏砚手腕上测脉搏——这是他确认她是否慌乱的习惯。
苏砚任由他按着,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
“误差不超过五十米。”宋杰扯松领口,后颈的汗把衬衫黏在皮肤上,“最多十分钟,他们就会找到这里。”
诊所外突然传来金属摩擦声。
马文不知何时摸到窗边,指尖掀起半寸窗帘。
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活像根绷直的琴弦:“后巷有辆银灰色面包车,车牌用泥糊着。”他转身时后腰的枪套擦过桌角,“赵天明的人比预计的快。”
苏砚的太阳穴开始突突跳动。
她想起解剖台上那些被钝器击打致死的尸体,此刻颅内的闷痛和他们生前最后几分钟的感受如出一辙。
有温热的液体顺着鼻腔滑进喉咙,她抬手一摸,指腹沾着血——这是她过度集中精神时的老毛病,可今天的疼痛格外锋利,像有人拿着解剖刀在她脑仁里划拉。
“苏砚?”裴溯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远。
她看见他的嘴唇开合,却听不清字句。
耳鸣声里混进一段机械音,像是老式磁带卡带的杂音:“姐姐,你不记得了吗?
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这句话像根烧红的钢针,“叮”地扎进她记忆最深处。
苏砚踉跄后退,后腰抵在实验台边缘,玻璃器皿发出细碎的脆响。
她看见七岁的自己蹲在巷口,怀里抱着哭累的苏棠,妹妹的蝴蝶发卡闪着冷光;又看见十七岁的自己站在解剖室,裴溯母亲的尸检报告在她笔下写就——可这些画面突然重叠,苏棠的脸变成裴溯母亲的,蝴蝶发卡的金属纹路里渗出鲜血,滴在“PS-03”的档案上。
“砚砚!”裴溯的手掌贴上她冰凉的脸。
苏砚猛然惊醒,发现自己正抓着他的西装前襟,指缝里还沾着他的血——刚才她咬到了自己的舌尖。
“那不是我的记忆...”她的声音在发抖,“是...是她的。”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可裴溯还是听懂了。
他瞳孔骤缩,拇指抹掉她唇角的血,指腹在她人中上重重按了按:“杨柳!
有没有能缓解头痛的药?“
心理咨询师正攥着听诊器站在门口,白大褂口袋里的薄荷烟早揉成了碎屑:“创伤性记忆重叠会引发神经压迫,我...我这里只有镇定剂。”她的视线扫过苏砚鼻出血的纸巾,突然顿住,“等等,你流的血...”
“没时间了!”马文的低吼打断她。
他踢开脚边的金属垃圾桶,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三辆黑车进巷子了,车牌都是套牌。”他抄起茶几上的车钥匙抛给裴溯,“我的越野车停在后门,油箱满的。”
苏砚扶着实验台站起来,头晕得厉害。
她看见窗外掠过刺白的车灯,像野兽的眼睛。
裴溯扯下西装外套裹住她,动作粗鲁得近乎暴躁:“分头走。”他的呼吸喷在她耳后,“你带着宋杰去老码头,我引开他们。”
“不行。”苏砚抓住他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肤里,“要走一起走。”
“你妹妹的发卡照片在我这里。”裴溯突然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赵天明要的是’ST-07‘和’PS-03‘同时出现。
分开,他们只能追一个。“他扯开她的手,把蝴蝶发卡的拍立得塞进她掌心,”老码头仓库B区,三点钟方向有通风管道。“
警笛声突然刺破夜色。
马文猛地把杨柳推进里间:“从安全通道走!
别回诊所!“他转向苏砚时眼底闪过狠厉,”带着宋杰,我断后。“
裴溯已经拉开实验室的侧门,冷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
他回头看她,路灯在他身后晕成模糊的光斑,衬得他眉骨的阴影像道刀刻的痕:“如果你还相信我,就去老码头。”
苏砚攥紧拍立得,照片边缘刺得手心生疼。
她看见裴溯的西装下摆被风掀起,露出后腰的枪柄——那是他从未在她面前展示过的东西。
宋杰扯了扯她衣袖,声音里带着哭腔:“姐,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走。”苏砚咬着牙转身,却在跨出门槛的瞬间回头。
裴溯的身影已经融入黑暗,只余西装袖口的银链闪了闪,像颗坠落的星。
老码头的风比诊所更冷。
苏砚裹紧裴溯的外套,衣领上还残留着他惯用的雪松香水味。
宋杰蹲在通风管道前调试设备,他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信号屏蔽了,但...赵天明的人可能已经查到码头。”
“查得到。”苏砚摸出发卡照片,蝴蝶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青,“他要的从来不是我们的命。”她望着远处漆黑的仓库群,其中一间的窗户突然亮起微光,像有人划亮了一根火柴,“他要我们自己走进陷阱。”
宋杰的设备突然发出“滴”的一声。
他抬头时瞳孔里映着仓库方向的灯光,声音发颤:“有人在B区等我们。”
苏砚把照片塞进外套内袋,指尖触到裴溯留在里面的东西——是颗薄荷糖,糖纸印着“地下赌场”的暗纹。
她捏着糖纸笑了笑,转身走进仓库阴影里。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七年前解剖室里器械碰撞的声音,重叠成同一个节奏。
老码头仓库群的铁皮门在风里吱呀作响,苏砚的鞋跟碾过结冰的水洼,脆响惊飞了几只缩在梁上的麻雀。
宋杰抱着笔记本电脑跟在她身后,设备包的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截银色数据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B区第三个卷帘门。”宋杰的呼吸在口罩上结了层白霜,他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门侧凸起的铆钉——和裴溯短信里说的标记分毫不差。
苏砚伸手推门,锈蚀的金属发出刺耳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