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车的警笛刺破夜空时,苏砚的运动鞋陷进焦黑的瓦砾里。
她膝盖撞在变形的金属窗框上,却感觉不到疼——火场的风裹着焦糊味灌进鼻腔,像有人攥着她的喉咙往炭火里按。
“苏法医!”马文从废墟东侧跑来,警灯在他脸上投下红蓝交错的光斑。
他戴着手套的手捏着半张照片,边缘还沾着未燃尽的纸灰,“在客厅茶几残骸里找到的,可能被方盒压着才没烧透。”
苏砚的指尖刚触到照片,腕骨就被裴溯扣住。
他的掌心还带着方才急刹车时方向盘的余温,声音却冷得像冰碴:“先戴手套。”
乳胶手套的指尖刚碰到相纸,苏砚就浑身一震。
照片上的少女穿着蓝白校服,发间别着的蝴蝶发卡在焦痕里仍闪着碎光——和她记忆里妹妹苏棠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但少女的眉眼比苏棠更淡,左眉骨有颗极小的朱砂痣,是苏棠没有的。
“ST-07。”裴溯的拇指摩挲过照片边缘隐约的编号,喉结滚动,“赵天明实验室的实验体编号,我在他早年的医疗废弃物处理记录里见过。”他抬头时,火场的光在他瞳孔里碎成星子,“苏棠的失踪档案里,没有这颗痣。”
苏砚的后槽牙咬得发疼。
她想起陈东在催眠时喊的“原代”,想起林晚濒死时说的“只有她能打开茧”,喉咙突然被什么堵住——如果苏棠不是唯一的“她”,那七年前暴雨夜追进巷子的,究竟是谁?
“初步判定是煤气泄漏引发爆炸。”穿警服的张队挤过来,手里的记录本被火光映得发红,“现场没发现引爆装置残留,监控也被烧得只剩碎片......”
“煤气表在厨房。”裴溯突然打断他,声音像淬了冰的刀,“而爆炸中心在客厅茶几下方,距离煤气管道三点二米。张队,需要我调消防局的爆炸冲击波分析报告吗?”
张队的喉结动了动。
远处传来救护车鸣笛,有消防员用担架抬出裹着白布的遗体——陈东的身形在白布下显得格外瘦小。
苏砚望着那抹白,突然想起他在心理咨询室里抠破沙发皮的手,想起他说“她皮肤下全是蓝光”时的眼神。
“裴律师,您这是质疑警方的专业?”张队的声音拔高半度,却不敢直视裴溯的眼睛。
“我质疑的是有人想让真相和陈东一起死在火里。”裴溯扯松领带,西装下摆沾着火场的灰烬,“三日后法庭见。”
法庭的橡木长椅硌得苏砚后腰生疼。
她盯着被告席上的空座位——赵天明的律师举着医疗鉴定书,说委托人因“突发心梗”住院,无法出庭。
“检方提交的爆炸现场痕检报告存在重大漏洞。”裴溯的声音在法庭穹顶下回荡,他翻着投影仪上的照片,“茶几下方的金属碎片含钨元素,是自制定时装置的常见材料;客厅通风口有残留的硝化纤维,说明有人用烟雾弹干扰监控......”
“反对!辩方律师在进行无证据推测!”赵天明的辩护律师拍案而起。
审判长敲响法槌时,苏砚看见裴溯指节泛白。
他的西装背心口袋里,露出半张ST-07的照片——那是他方才趁人不注意塞进去的。
“本案因关键证人死亡,证据链存在重大缺失。”审判长的声音像块冷铁,“现裁定......”
“等等!”苏砚突然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扫过来,她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我以法医身份提交新证据。”她举起装着金属碎片的证物袋,“这些碎片上的灼烧痕迹,和七年前苏棠失踪案现场的玻璃残渣,来自同批次钨钢合金。”
法庭里炸开一片嗡嗡声。
裴溯转头看她,眼底翻涌着惊涛,却在她点头时迅速压下,补刀般开口:“检方要求重新调取赵天明实验室近十年的金属材料采购记录。”
审判长的法槌悬在半空足有十秒。
最终,他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休庭半小时。”
深夜的法医室飘着福尔马林的气味。
苏砚坐在转椅上,ST-07的照片在台灯下泛着暖黄的光。
她指尖抚过少女的眉眼,突然轻声问:“如果我不是苏棠,如果我是另一个ST编号......”
“你是苏砚。”裴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倚着解剖台,白大褂下摆还沾着法庭的灰尘,“七年前暴雨夜,你为了追苏棠被碎玻璃划得满手是血;三年前法庭上,你扇我耳光时指甲缝里还沾着尸检的骨屑;昨晚你说‘裴溯,我怕’时,呼吸喷在我颈窝的温度......”他走过来,弯腰把她连人带椅子转过来,“这些,和编号无关。”
苏砚的眼泪砸在他手背。
他低头吻掉那滴泪,喉结擦过她发顶:“就算你是宇宙最精密的程序,爱上你这件事,是我自己选的。”他重复着七小时前在监控室说的话,语气却更重,像在给某种信念刻下钢印。
窗外的霓虹灯突然暗了一瞬。
苏砚的手机在解剖台上震动,屏幕亮起一条匿名短信:“法医苏砚与多起悬案关联,明早十点见报”。
她指尖一颤,手机差点摔在地上。
裴溯的目光扫过屏幕,眉峰微挑。
他拿过手机,拇指按在关机键上,却在最后一刻停住。
黑暗里,他望着苏砚泛着水光的眼睛,轻声说:“该来的总会来。但你记住——”他捧起她的脸,“我永远在你这边。”
解剖室的通风系统突然发出嗡鸣。
苏砚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听见远处新闻大厦的霓虹灯重新亮起,在玻璃上投下刺目的光斑——像极了七年前那个暴雨夜,碎玻璃上跳动的血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