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明突然笑了。
他解开西装第一颗纽扣,姿态从容得像在开鸡尾酒会:“裴律师,你怎么确定,现在呈现在法庭上的,不是另一个更完美的‘真相’?”他的目光扫过苏砚,“毕竟七年前,有人也用‘完美’的解剖报告,送我母亲上了刑场。”
法庭里响起抽气声。
苏砚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想起裴溯母亲的案卷,想起自己当年作为实习法医在解剖报告上签的名字——那行字迹青涩的“苏砚”,此刻正像团火,在她记忆里熊熊燃烧。
裴溯的后背绷成一道直线。
他转身时,苏砚看见他耳尖泛起不寻常的红——这是他情绪失控的标志。
但他开口时,声音依然冷静得像精密仪器:“那就让证据来说话。”他看向宋杰,“播放星图科技的生成日志。”
数据流在屏幕上奔涌。
苏砚的视线却落在自己的白大褂口袋上。
那里鼓起的形状,是妹妹留下的蝴蝶发卡。
她轻轻摸了摸,金属凉意透过布料传来,像一句未说出口的承诺——这次,她不会再让真相被掩埋。
法槌再次落下时,苏砚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她知道,当所有伪装被剥去,当AI生成的谎言撞碎在真实证据上,那个藏在黑暗里的答案,终将随着蝴蝶发卡的光芒,破土而出。
法槌的余音还未完全消散,苏砚的指尖已扣住白大褂口袋边缘。
金属发卡的棱角隔着布料硌得她生疼,像七年前那个雨夜,妹妹苏棠攥着她衣角的手指——当时小丫头也是这样,用沾着雨水的指尖揪着她的衣角,说“姐姐等等我”,然后就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赵先生说得对。”她突然开口,声音清冽如碎冰。
法庭里所有目光唰地聚拢过来,连审判长调整法袍的动作都顿住了。
苏砚垂眸看向自己发颤的手背,那里还留着赵丽刚才抓出的红痕,“有些东西,确实无法被复制。”
她的手探进衣袋,取出那枚蝴蝶发卡。
金属在法庭冷光下泛着幽蓝,蝶翼边缘的划痕像道褪色的伤痕——那是苏棠八岁生日时摔碎的,她蹲在地上捡碎片,苏棠却笑着说“这样蝴蝶就有翅膀上的星星啦”。
“这是我妹妹最后的东西。”苏砚将发卡轻轻放在证物台上,指尖离开时带起细微的摩擦声,“她失踪那天早上,就是戴着它跑出门的。”她抬眼看向被告席,赵天明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你可以用AI伪造监控,伪造证词,甚至伪造一个‘完美’的我。”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像钢针般扎进空气里,“但你复制不了这枚发卡上的指纹。”
法警戴上橡胶手套,接过证物袋时,苏砚看见他指尖微不可察地抖了抖——那是常年接触证物的人,在触碰承载着生命重量的物件时才会有的反应。
“反对!”赵天明的律师猛地站起来,领带歪到锁骨处,“这与本案无关——”
“有关。”裴溯的声音像块压舱石,稳稳砸进骚动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苏砚身侧,西装袖口与她白大褂袖口仅隔半寸,“这枚发卡上,有苏棠的DNA,有苏砚当年擦拭它时留下的油脂,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法庭角落的监控,“七年前案发当晚,实验室外消防栓上的锈迹。”
苏砚侧头看他,裴溯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她忽然想起昨夜在解剖室,他翻着苏棠的旧照片说“我让人查了,当年实验室扩建时,消防栓用的是含锰量超标的铸铁”。
原来他早就在为这一刻铺路。
“更重要的是。”苏砚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它证明我对真相的执着,不是你说的‘执念’,是...”她看向裴溯,他的瞳孔里映着蝴蝶的影子,“是我和我妹妹,还有很多被你伤害的人,共同活过的证据。”
旁听席传来抽噎声。
赵天明的西装后襟洇出深色汗渍,他死死攥着被告席边缘,指节泛出青白色。
“本庭需要核实证物关联性。”审判长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裴溯递上的鉴定报告上。
“不必了。”赵天明突然笑了,笑声像生锈的齿轮摩擦,“我早就说过,你们所谓的‘真相’,不过是另一种幻觉。”他转向律师,“用精神状态不稳定驳回。”
律师的喉结动了动,翻开案卷的手却在发抖:“原告方苏法医长期受创伤后应激障碍困扰,证词可信度存疑——”
“这里有份新的心理评估报告。”裴溯抽出一沓文件,封皮上“杨柳心理诊疗中心”的烫金logo在灯光下格外刺眼,“由国内创伤记忆领域权威专家出具。”他将报告递给法警,“结论是:苏砚对关键事件的记忆符合PTSD患者的记忆特征,具有高度真实性。”
苏砚猛地抬头。
她想起三天前裴溯说“我约了杨教授”,当时她还以为是为了她的失眠症,没想到他早就在准备这把“刀”。
“而真正在制造幻觉的。”裴溯转身看向赵天明,声音冷得像解剖室的福尔马林,“是你。”他调出一段监控视频,画面里赵天明在实验室对着空气说话,“你长期服用致幻类药物,导致认知扭曲。”他指向视频右下角的时间戳,“这是上个月23号,你所谓的‘完美实验’当天。”
赵天明的脸瞬间煞白。
他踉跄着扶住被告席,桌上的水杯哐当落地,溅湿了他锃亮的皮鞋。
审判长的钢笔终于落下。“综合所有证据,本庭判决被告赵天明犯故意杀人罪、伪造证据罪,数罪并罚,判处终身监禁。”法槌落下的脆响里,苏砚听见旁听席爆发出哭声——那是赵丽,她躲在最后一排,用蓝布衫袖口抹着眼睛。
法警上前给赵天明戴手铐时,他突然看向苏砚:“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
当年那案子...“
“够了。”裴溯挡在苏砚身前,西装肩线绷成锋利的刃,“所有实验记录已被法院封存,你再也没机会用那些脏东西污染真相。”
法庭的玻璃窗外,阳光突然穿透云层。
苏砚仰头望去,光斑落在蝴蝶发卡上,蝶翼的划痕折射出细碎的虹,像苏棠当年说的“翅膀上的星星”。
走出法院时,风掀起苏砚的白大褂衣角。
裴溯的手悄悄覆上她的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像团慢慢烧起来的火。
“我们...终于不是他的种子了。”苏砚轻声说。
她想起赵天明实验室里那些被篡改的人生,想起裴溯母亲的冤案,想起自己被舆论钉在十字架上的七年,“那些黑暗里的种子,终于被晒死了。”
裴溯的手指收紧,将她的手攥进掌心里:“我们是彼此的茧。”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也是彼此的光。”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着扫过法院台阶的大理石。
苏砚望着影子交叠的部分,忽然想起解剖室里那些被福尔马林泡得透明的器官——原来最坚韧的,从来不是冰冷的证据,而是两个破碎灵魂互相包裹的温度。
深夜的风卷着落叶掠过街道。
苏砚握着裴溯的手坐进车里,车载空调的暖气吹得人眼皮发沉。
裴溯发动引擎时,后视镜里闪过道黑影——像是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巷口,烟头明灭如鬼火。
“怎么了?”苏砚揉了揉眼睛。
“没事。”裴溯转动方向盘,车速平稳地驶离法院。
但他的拇指悄悄摩挲着她手背上的红痕,那里还留着赵丽抓过的温度,“到家给你煮姜茶,今天累坏了。”
轿车拐过街角时,巷口的烟头突然熄灭。
黑暗里,有人摸出手机,屏幕蓝光映出半张脸——寸头,挺拔肩线,正是赵天明实验室监控里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
“目标已离开。”他对着手机低声说,“按计划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