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抓起口袋里的蝴蝶发卡,金属凉意顺着掌心窜进血管——这次,她不会再让妹妹消失在茧里。
实验室的应急灯在头顶忽明忽暗,苏砚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投在泛着冷光的操作台上。
她的手指攥着蝴蝶发卡的金属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那是方才在服务器机房捡到的,苏棠发间那枚的复制品。
真正的发卡此刻正贴在她心口,隔着衬衫烫得皮肤发红。
“小棠。”她把复制品轻轻放在操作台上,金属与玻璃碰撞的脆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苏砚弯腰时,后颈的电极贴片扯得皮肤生疼,那是方才强行断开意识连接留下的灼痕。
她盯着玻璃幕墙另一侧的身影,喉结动了动,“你七岁生日那天,下着太阳雨。你蹲在巷口看蜗牛,我跑了三条街买这个发卡。你举着它说,‘姐,它会带我飞走’。”
玻璃幕墙后的苏棠原本正机械地敲击键盘,听见“飞走”二字时,指尖悬在“回车”键上方足有三秒。
她的侧影在蓝光里显得单薄,发梢垂落遮住半张脸,可苏砚还是捕捉到了——那截被发丝掩住的耳尖,正以极缓慢的速度泛起淡粉。
是小棠的习惯,每当她说起童年旧事,妹妹的耳朵就会这样悄悄变红。
“那天你把发卡别在马尾上,追着蝴蝶跑过三个花坛。”苏砚往前挪了半步,白大褂下摆扫过满地的数据线,“后来发卡掉进下水道,你蹲在井盖上哭,说‘蝴蝶被水冲走了’。我脱了外套趴在地上摸,指甲缝里全是泥,最后……”
“最后你摸了三个小时。”苏棠突然开口,声音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
她缓缓转身,发间的复制品在应急灯下泛着冷光,可眼睛里却有什么在晃——是水光,极淡极淡的,像晨雾里的露珠。
“你说‘蝴蝶会回来的,它记得家的味道’。”
苏砚的呼吸漏了一拍。
她看见苏棠的右手正无意识地抚过胸口,那里的衬衫布料被指尖揪出褶皱——和七年前妹妹害怕时的小动作一模一样。
她快步走到玻璃幕墙前,掌心按在冰凉的玻璃上,与苏棠的手背隔着一层透明屏障相贴:“它回来了。真正的发卡在这里。”她掏出心口的发卡,金属在两人之间折射出暖金色的光。
警报声突然在走廊炸响。
苏砚猛地转头,看见监控屏里押送赵天明的警车正拐进医院后门。
穿制服的警员架着赵天明下车,后者的囚服被扯得皱巴巴,却还在笑——那是种带着病态愉悦的笑,仿佛早就预知了这一幕。
“陈东!”赵天明突然提高声音,朝停车场角落的阴影喊了一声。
穿黑色夹克的男人从救护车后走出来时,苏砚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是七年前负责苏棠失踪案的老刑警陈东,后来因“玩忽职守”被革职。
此刻他手里攥着把银色手枪,枪口正对着赵天明的眉心,指节白得近乎透明。
“你毁了我的一切。”陈东的声音像砂纸擦过铁板,“你毁了警队的荣誉,毁了那些孩子……包括我女儿。”他的喉结滚动两下,“她才十四岁,被你们塞进‘茧’里当实验体。”
赵天明的笑容更盛了:“你现在杀我,你女儿的意识就永远困在数据里。只有我知道唤醒程序的密钥,只有我——”
“住口!”陈东的枪管抖得厉害,有一滴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进衣领。
苏砚看见他另一只手攥着张照片,边角已经起毛,照片里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举着笑。
那是陈东女儿的周岁照,七年前他曾在办公室给她看过。
“老陈!”押解警员试图扑过去,却被陈东用枪柄狠狠砸在腹部。
男人闷哼着倒在地上,警徽在地上滚出两米远。
陈东的枪口往下压了压,抵住赵天明的锁骨:“你说得对,我不能让妞妞永远当数据。但我能让你永远说不出密钥。”
“砰——”
枪声震得实验室玻璃嗡嗡作响。
苏砚看见赵天明的囚服左胸炸开个血洞,却在下一秒瞪大了眼睛——那血洞在赵天明的左胸偏上位置,而心脏的位置……她猛地想起解剖学图谱,成年人心脏约三分之二在中线左侧,锁骨中线内1-2厘米处。
这一枪,偏了。
陈东的枪口还在冒烟。
他盯着赵天明捂着伤口踉跄后退的身影,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你以为我和你一样疯?我要你活着,在监狱里熬到死,每天想起那些被你毁掉的孩子。”他弯腰捡起赵天明掉在地上的手机,屏幕亮着,聊天框里是未发送的消息:“启动ST-,坐标医院顶楼”。
顶楼的风卷着碎纸片灌进通风口。
苏砚顺着消防通道往上跑时,后颈的灼痛已经蔓延到整个头皮。
她听见头顶传来机械运转的嗡鸣,像无数只蜜蜂在集体振翅。
推开通向天台的门时,风差点把她掀倒——苏棠正站在边缘的信号塔下,发间的蝴蝶发卡闪着刺目的白光,脚下是整座被暮色浸染的城市。
“小棠!”苏砚扑过去,却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顿住。
信号塔的金属支架上,密密麻麻的红点正在亮起,每个红点对应一个坐标——那是ST计划分布在全市的“茧”样本。
苏棠的右手按在操作面板上,食指正缓缓压向最大的那个红色按钮。
“姐。”苏棠没有回头,声音里的机械感淡了许多,“他们说,只要激活这些茧,就能让所有孩子的意识永生。”她的指尖在按钮上方悬停,“可我突然想不明白……永生,是为了什么?”
苏砚的喉咙发紧。
她一步一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永生不是被程序操控着重复相同的事。小棠,你记得吗?去年冬天你给我煮姜茶,把糖罐打翻了,整锅茶甜得发苦。你举着勺子说,‘姐,苦的甜的都是活着的味道’。”
苏棠的肩膀微微颤抖。
她缓缓转身,发间的白光暗了暗,露出眼底翻涌的情绪:“甜的……味道?”
“对。”苏砚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苏棠的发梢,“还有你最爱的草莓蛋糕,你总说奶油要抹得厚些;你害怕打雷,每次下雨都要钻我被窝;你失踪那天……你塞给我一颗水果糖,说‘姐,等我回来一起吃’。”她掏出兜里那枚起毛的糖纸,“我留着它,等了七年。”
信号塔的红光突然闪得更快了。
苏棠低头看着糖纸,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
有那么一瞬间,苏砚看见她的瞳孔里映出自己的影子,像七年前那个扎着马尾、追着蝴蝶跑的小女孩。
“你是……苏砚?”苏棠的声音轻得像片羽毛,却让苏砚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是姐姐。”苏砚抓住她的手,掌心的蝴蝶发卡硌得生疼,“小棠,跟我回家。我们回老房子,那里有你最爱的蝴蝶标本,有你藏在床底的漫画书,还有……”
警报声再次炸响。
苏砚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裴溯发来的定位:“旧实验室,脑波同步仪已启动”。
她望着苏棠逐渐清明的眼睛,突然想起解剖室抽屉里那一百张画像——每一张都是她想象中妹妹归来的模样。
现在,真正的小棠就在她眼前,带着记忆的裂痕,正在重新拼凑。
“跟我走。”苏砚拽着她往楼梯口跑,风掀起两人的衣角,“我们去一个地方,那里能帮你……找回自己。”
苏棠没有反抗。
她任由姐姐拉着,发间的蝴蝶发卡在风里摇晃,像一只终于挣脱茧房的蝶,正扇动着翅膀,飞向未知的、却带着甜意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