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已经开始清理瓦砾。
液压钳咬进水泥块的声响里,苏砚听见苏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姐姐,门在这里!”
她转身。
苏棠正从保姆怀里挣出来,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奔向废墟,手指精准地指向裴溯刚发现的金属反光处。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晨雾里的星。
“姐姐,”她仰起脸,眼泪在脸上划出两道干净的痕,“他们在门后面等你。”当液压钳咬碎最后一块水泥的声响在废墟中炸开时,苏砚的后槽牙几乎咬出血来。
工人老陈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将铁钳拄在地上说:“裴律师,泥缝隙中露出的金属边缘,“看起来像是早年防暴门的结构。”
裴溯蹲下身,戴着手套的手指沿着缝隙摸了一圈。
苏砚看到他的喉结动了动——那是他在极度专注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苏棠指的位置。”他突然抬起头,目光穿过浮尘落在几步外的小女孩身上。
苏棠正被保姆半抱着,但她挣扎得很厉害。
她的小胳膊像两根细芦苇,手指仍然死死地指向石板中心:“门在这里,姐姐。”她的声音颤抖着,但比刚才更清晰了,“门后面有光,有好多好多光。”
苏砚的心猛地一缩。
七年前暴雨夜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那时苏棠也是这样,用沾着雨水的手指指向巷口的阴影,说“那里有光”。
后来她追过去,只捡到半枚蓝漆蝴蝶发卡,还有满鞋的泥泞。
“起。”裴溯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恍惚。
四根撬棍同时插进石缝,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苏砚下意识地护住苏棠的耳朵,却看见小女孩圆睁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目光直直地盯着逐渐翘起的石板边缘。
缝隙里先是涌出一股霉味,还混杂着铁锈的腥味。
当整扇铁门完全暴露出来时,苏砚几乎停止了呼吸——门楣上的刻痕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但仍能辨认出“ST-01”四个字母,和林知遥档案袋上的编号分毫不差。
“是她的。”苏棠突然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铁门。
保姆惊呼着要拉她,却被苏砚按住了手腕。
苏砚蹲下来,握住妹妹冰凉的手:“棠棠,你怎么知道这里?”
“他们教我的。”苏棠歪着头,像是在回忆什么,“在很黑很黑的地方,有个爷爷说,等姐姐来,就带她到门后面。”她的瞳孔突然收缩成针尖大小,“爷爷的眼睛是红的,像解剖室的无影灯。”
苏砚的血液瞬间冷到了脚底。
解剖室——那是她最熟悉的地方,也是她用解剖刀剖开无数真相的战场。
她抬头看向裴溯,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镜片后的目光像一团燃烧得太旺的火。
“我先进去。”裴溯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老陈,把探照灯给我。”他接过工人递来的灯,光束扫过门缝时,里面传来细微的嗡嗡声——像老式收音机没调对频率的杂音,又像某种仪器的低频震动。
苏砚的手指不自觉地摸向口袋里的大理石碎片。
蝴蝶刻痕硌着掌心,和记忆里那枚发卡的纹路重叠在一起。
“我和你一起去。”她刚要抬脚,却被裴溯挡住了。
“你在发抖。”他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砚这才惊觉自己的膝盖在打颤——从昨夜火场到现在,她已经连续三十个小时没合眼了,更别提苏棠的异常表现给她带来的冲击。
“地下可能有残留的神经毒气,”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需要保持清醒,照顾好苏棠。”
苏砚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起昨夜在火场,裴溯为了替她挡住坍塌的房梁,后背被钢筋划开了半尺长的伤口。
此刻他白色衬衫的下摆还沾着暗红的血渍,在冷风中轻轻飘动。
“如果你不回来……”她的喉咙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我不会原谅你。”
裴溯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头顶。
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共场合做出这么亲密的动作,带着一丝生涩的温柔:“我一定会回来的。”他弯腰从工具包里取出防毒面具,转身时又停住了,“看好苏棠,她可能比我们更清楚里面有什么。”
铁门被推开的瞬间,霉味裹挟着更浓的铁锈味涌了出来。
探照灯的光束刺破黑暗,映出一排锈迹斑斑的金属货架,以及货架后面整面墙的玻璃罐——里面漂浮着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大脑,每个罐子上都贴着泛黄的标签,最上面的几个清楚地写着“ST-02”“ST-03”。
苏砚的胃里一阵翻涌。
她想起林知遥自焚前交给她的解剖报告,想起那些被摘除部分脑区的受害者。
“棠棠,别看。”她把妹妹的脸按进自己怀里,却听见苏棠闷声说道:“姐姐,光在更里面。”
裴溯的光束突然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