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七年前暴雨夜,妹妹浑身湿透地扑进她怀里,发间的蝴蝶发卡沾着泥;想起这七年里,苏棠有时会用陌生的语气说“姐姐别难过”,有时又像两三岁时那样缠着要吃草莓蛋糕。
那些碎片般的“她”,原来都是保护本我的茧。
裴溯的手指覆上苏砚后腰,体温透过衬衫渗进来:“你早知道后果,为什么还拿出终止剂?”
“因为你们会选。”周然转身拉开百叶窗,最后一线天光漏进来,照出他眼尾泛红的泪痣,“就像当年林知遥选了苏棠做完美样本——他知道她的创伤足够深,丝线足够密。而你们……”他看向苏砚怀里紧绷的肩背,“会为了‘真正的妹妹’,赌上所有碎片。”
苏砚低头,看见苏棠攥着她衣角的手,指甲盖泛着不健康的白。
七年来她无数次在解剖台边告诉自己“证据不会说谎”,可此刻掌心的温度比任何尸检报告都滚烫。
她听见自己说:“我们只能试一次。”
裴溯的拇指在她腰侧轻轻按了按,是只有他们懂的“我在”。
周然沉默片刻,从抽屉里取出银色仪器:“神经刺激仪,按这个频率——”他指尖划过操作面板,“能精准定位本我人格所在的脑区。但过程中苏棠可能会出现应激反应,你们需要按住她。”
解剖室的无影灯在凌晨两点亮起。
苏砚将电极贴片贴在苏棠后颈手术疤痕上时,指尖抖了一下——那道疤和周然锁骨的针孔、裴溯手心里淡去的血蝴蝶,此刻都在灯光下泛着相似的白。
“开始。”周然的声音像滴进清水的墨,缓缓晕开。
仪器发出细微的嗡鸣。
苏棠的睫毛剧烈颤动,突然弓起背,指甲几乎要掐进苏砚手腕。
裴溯立刻按住她的肩,指节因用力泛白。
苏砚盯着监护仪上跳动的脑波曲线,喉间尝到铁锈味——那是她咬破了嘴唇。
“β波异常升高。”周然的声音冷静得像台机器,“她在抵抗。”
苏棠的腿突然剧烈抽搐,撞翻了脚边的金属托盘。
哐当一声,那页画着蝴蝶的手稿被震得翻起,纸背的小字“唤醒本我,需要最锋利的锚”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苏砚望着妹妹扭曲的脸,想起七年前自己也是这样,攥着她的手在巷口发抖,说“姐姐保护你”。
“苏棠。”她俯下身,贴着妹妹汗湿的额头,“是我,阿砚。我们回家,回以前的老房子,你最爱的草莓蛋糕在冰箱里,还有你弄丢的蝴蝶发卡——”她的声音突然哽住,“姐姐找到了,就在物证科的玻璃罐里。”
监护仪的蜂鸣骤然变调。
苏棠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抽搐在瞬间停止。
苏砚屏住呼吸。
她看见妹妹的瞳孔缓缓收缩,不再是往日的涣散迷茫,而是像小时候趴在窗台看蝴蝶时那样,清清明明地映出她的脸。
“姐姐。”苏棠的声音很轻,带着久未使用的生涩,却让苏砚的眼泪砸在她手背上,“我回来了。”
凌晨五点的阳光爬上窗台时,苏棠正用指尖描摹苏砚手背上的旧疤——那是七年前为她挡碎玻璃留下的。
“对不起。”她轻声说,“让你找了这么久。”
苏砚摇头,把妹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是我对不起你。”
裴溯站在窗边,望着逐渐亮起的城市轮廓。
晨雾中,他看见远处警局的灯光还亮着,想起档案袋里那些未闭合的案件编号——ST-01、ST-02,还有更多被茧困住的孩子。
“接下来,我们要去救谁?”他转身问。
苏砚替苏棠理了理被揉乱的发,起身走向解剖室门口。
她的白大褂在晨光里泛着柔软的金边:“去找下一个被困的孩子。”
一只蝴蝶从摊开的手稿里飞出,翅膀上沾着旧墨的香。
它掠过苏棠膝头的相册,那是方才周然留下的——封皮上沾着岁月的黄,隐约能看见童年苏棠的笑脸,被压在透明塑封下。
苏棠望着蝴蝶飞向天际,伸手轻轻抚过相册边角。
那里有块凸起的痕迹,像是被什么硬物长期压过——或许是枚蝴蝶发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