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苏砚。
“不。”她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七年前,我失去过一次。这次,我们一起活下来。”
夜色深沉如墨。
警报声开始在远处隐隐响起,越来越近。
裴溯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光芒,最终点了点头。
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依旧昏迷的苏棠,紧贴着彼此的后背,如同一道融合的影子,决然地冲向了走廊的另一端。
在他们身后,沉重的爆炸声响起,走廊的穹顶开始崩塌,彻底封死了他们来时的路。
硬盘在苏砚的掌心滚烫,仿佛握着一颗即将引爆的炸弹。
他们逃出了囚笼,但整个城市,已经变成了一个更大的猎场。
他们必须找到一个方法,一个能绕开所有封锁,将这枚滚烫的真相炸弹,投向整个城市沉睡的意识深处的方法。
那枚滚烫的真相炸弹,必须找到一个引爆的支点。
生锈的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废弃的停车场里回荡。
苏砚和陈东闪身钻进一辆布满尘埃和鸟粪的市电视台转播车。
车厢内弥漫着一股电线老化和霉菌混合的怪味,像一头搁浅多年的钢铁巨兽的腐朽内脏。
“就是这里,”陈东的声音在狭窄空间里显得有些沉闷,他用袖子擦去控制台上的厚厚灰尘,露出一排排黯淡的按钮和推子,“八十年代的老古董,模拟信号发射器。现在的数字网络根本监控不到它,它就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幽灵。”
苏砚没有说话,她的动作冷静而迅速。
她将一个便携式生物信号转换器接上电源,另一端连接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一根微弱的波形线正在不规律地跳动,像是垂死之人的心电图。
那是从苏棠大脑皮层残存的微弱电信号中分离出来的独特频率,是她存在的最后证明。
“找到了,”苏砚的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的‘鬼魂频率’还锁在城市旧的信号塔网络里,像一段无人理会的遗言。”
“我要把它嫁接到一个循环播放的公益广告频段上,”陈东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正紧张地拆解着一个信号放大器的外壳,“这个频段的优先级很低,但有一个特点,当年为了普及政策,它被设定为可以强制唤醒部分老式电视机的待机模式。我们没有能力攻破全城的天网系统,但我们可以唤醒那些被遗忘的眼睛。”
苏砚将“茧计划”的核心数据,那些冰冷的名字、触目惊心的实验记录,压缩成一个加密的数据包。
然后,她截取了一段苏棠童年时录制的家庭录像。
画面里,七岁的苏棠扎着羊角辫,对着镜头奶声奶气地说着什么。
苏砚将那段清脆的童声提取出来,与数据包进行量子纠缠绑定,再加载到那段公益广告的音频轨道上。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信息发布,这是一次招魂。
用苏棠的声音,去召唤那些被掩埋的真相。
“五分钟,”陈东接好最后一根线,信号指示灯闪烁起幽绿色的微光,“信号注入需要五分钟。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
苏砚的目光越过他,投向车窗外模糊的城市轮廓。
她轻声说:“开始吧。”
与此同时,天色未亮,最高法院的大门前空无一人。
裴溯独自一人走上那漫长而肃穆的台阶。
他的西装熨帖笔挺,皮鞋踏在花岗岩上,发出清晰而孤独的回响,像一枚敲响寂静的棋子。
他没有走诉讼通道,而是径直走进了二十四小时开放的旁听大厅。
大厅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名昏昏欲睡的法警和值班人员。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一样,落在这个不请自来的男人身上。
他的气场太过冷静,冷静得近乎危险。
裴溯无视了那些审视的目光,走到公共法律查询终端前。
一名法警上前,皱眉道:“先生,现在非工作时间,不受理任何业务。”
裴溯没有看他,只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平放在桌面上。
文件的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写着——“公民紧急听证请求书”。
“我不是来办理业务的,”裴溯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在大厅里产生一种奇异的回响,“我是来行使权利的。”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法警身后的监控摄像头,仿佛在对整个司法系统说话,“根据《司法透明法》第九条第三款:当有确凿证据显示国家机构涉嫌系统性、大规模侵犯公民基本权利时,任何公民都有权向最高司法机关申请即时公开审查,启动紧急听证程序。”
法警愣住了,他从未听过有人敢在凌晨五点,以这种方式援引这条几乎被遗忘的法条。
不等他反应,裴溯已经将一个军用级别的加密硬盘插入了终端的数据接口。
他没有试图破解任何防火墙,而是利用了终端系统的一个底层共享协议——一个为了“司法公开”而预留的、从未被启用的后门。
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大厅里所有的电子屏幕,无论是滚动播放法律条文的显示屏,还是内部工作状态的监控屏,甚至是法警手边平板电脑的待机画面,全部在一瞬间被强制切换。
没有爆炸,没有警告。
只有一份名单,一份长得望不到尽头的名单,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所有屏幕。
名单的标题,是用血红色字体标注的三个字——“茧计划”。
名单之上,一个个显赫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跟着他们的职位、编号和在计划中的“角色”。
司法监察局副局长,两位以铁面无私着称的高级法官,市卫生系统的数位高官……每一个名字,都足以在社会上引发一场地震。
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名法警的嘴巴无声地张着,他看到了自己直属上司的名字。
几乎是同一时刻,在城市无数个被遗忘的角落里,那些积满灰尘的老旧电视机,屏幕突然亮起。
没有雪花,没有嘈杂的电流声,只有一个干净的、循环播放的画面——一个温馨的家庭录像片段,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在对着镜头微笑。
紧接着,女孩清脆的、带着童真的声音响起,传遍了凌晨寂静的房间。
“我不是失踪,我是被选中。”
这句话,像一枚无声的钉子,钉进了这座城市刚刚苏醒的梦境。
社交媒体在几分钟内彻底引爆。
“听见ST-00”这个词条以一种病毒式的速度攀升,瞬间冲上了热搜第一。
最开始,人们以为是什么新的悬疑电影宣传,但当最高法院旁听大厅那份名单的照片被匿名者传到网上时,所有人都笑不出来了。
恐慌、愤怒、难以置信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城市的报警电话被打爆了,上百个匿名举报涌入,每一个都指向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地点——废弃的疗养院、早已停产的制药厂、城市地下的旧人防工程……那些曾经被当作都市传说的地方,一夜之间都有了血淋淋的注脚。
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在风暴的中心,那辆破旧的转播车里,苏棠的体温正在持续下降。
她的呼吸变得像羽毛一样轻,意识在清醒和昏迷的边缘摇摆。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守在一旁的陈东。
她的嘴唇干裂,却努力挤出一个微笑。
她用尽全身力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塞进陈东手里。
那是一张用脑电波扫描仪打印出来的、她的脑部活动图谱,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几句话。
“如果我睡着了,请把我的脑扫描图交给每一个父母。”她轻声说,声音断断续续,“让他们知道,孩子的大脑……不是试验田,不是……不是冰冷的数据。”
说完,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皮沉重地合上。
苏砚跪坐在妹妹身边,将一张用酒精灯加热过的毛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车厢里的寒意仿佛能渗透骨髓。
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的生命体征一点点流逝。
她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那是她的解剖学笔记。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她自己写下的一行字:“真正的法医,不止解剖尸体,也解剖谎言。”
她合上本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抬起头,望向车窗外。
东方,一线微弱的鱼肚白正在撕裂浓重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