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来!”苏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颤抖,她抓起一个密封的物证箱,看向裴溯和陈东,“我知道去哪里找答案。”
市立殡仪馆的地下冷藏库,空气冷得像刀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白雾。
这里是苏砚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她甚至参与了这套自动化冷藏系统的部分设计。
凭借着记忆中的管理员后门权限,她轻车熟路地绕过了主监控,带着两人来到一排不起眼的冷藏格前。
“市立系统里,B区是处理无名或特殊遗体的。常规编号是从01开始,但为了存放一些需要长期封存的证物,我当时预留了几个隐藏编号。”她一边说着,一边在控制面板上输入了一串复杂的指令。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机械运作声,墙壁上一块看似完整的金属板缓缓移开,露出了一个没有在任何公开记录上出现过的冷藏格——B-07。
一股更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冷藏格被缓缓拉出,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具用白色尸袋包裹的幼小躯体。
标签上用褪色的字迹写着:无名女童,约6-8岁,交通事故致死。
入库时间,恰好是七年前那个暴雨倾盆的夜晚。
裴溯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个夜晚,是他一生无法摆脱的梦魇。
苏砚戴上无菌手套,动作冷静而迅速。
她没有打开尸袋,而是从物证箱里取出一把精细的解剖刀和采样工具。
在低温环境下,任何微小的操作都异常困难。
她的手很稳,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小心翼翼地划开尸袋的一角,露出孩子冰冷的指尖。
她用镊子,从那几乎看不见的指甲缝里,夹出几根微乎其微的纤维。
随后,她又采集了毛发和组织样本,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走。”她将样本放入超低温保存管,没有再看那具遗体一眼,迅速关闭了冷藏格。
回到临时的安全屋,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一个简易的实验室。
显微镜的光束下,那几根从指甲缝里取出的纤维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编织纹理和淡粉色泽。
苏砚从另一个物证袋里,拿出一条被珍藏了多年的、苏棠童年时最喜欢的裙子的一角。
两种纤维在显微镜下对比——材质、染料成分,完全一致。
这说明,这个死去的女孩,在临死前,曾和苏棠有过近距离的接触,甚至是拉扯。
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发现。
苏砚将采集到的脑部组织切片放在载玻片上,调整焦距。
在错综复杂的神经元结构中,她发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早已愈合的穿刺伤口,位于大脑颞叶深处。
那个位置,她和裴溯都再熟悉不过了——正是“茧计划”神经接口的植入点。
最后的验证是DNA。
苏砚将样本DNA与自己和母亲留存的、间接能证明苏棠血缘的DNA进行比对。
结果很快出来了,令人不寒而栗。
“线粒体基因,”苏砚的声音发颤,几乎无法控制,“高度相似。线粒体由母系遗传,这证明……这具遗体和我们有血缘关系。”
裴溯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苏砚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恐惧与希望交织的复杂光芒,“核DNA,决定个体独一无二身份的核DNA,存在大量人工编辑和序列拼接的痕迹。这不是一个自然人,这是一个……不完美的复制品,一个克隆体。”
她将两份DNA图谱并排放在屏幕上,指着其中断裂和重组的片段,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用一个与苏棠有血缘关系的克隆体,伪造了她的死亡现场,用一场‘交通事故’的假象,让这具‘无名女尸’合理地躺进停尸房。而真正的苏棠,在那天晚上,被他们带走了。”
真相,以一种远比死亡更残酷的方式,被揭开了。
就在这时,桌上的一部加密手机突然响起。
裴溯接通了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经过处理的、不辨男女的声音。
“裴先生,我们可以谈谈。你们手里的那个女孩,是个危险品。把它交出来,所有对你和你母亲的指控,都可以‘协商解决’。你追求的清白,我们可以给你。”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没有留下任何追踪的可能。
威胁与利诱,如此赤裸。
裴溯握着手机,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房间另一头,那张床上,真正的苏棠仍在昏睡,眉头紧锁,仿佛在与噩梦缠斗。
他的视线又移向苏砚。
苏砚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
她正拿着那份她亲手撰写的、基于错误前提的“虚拟尸检报告”,将其凑近一盏酒精灯。
纸张的边缘被火苗舔舐,迅速卷曲、变黄,然后燃起一团橙红色的火焰。
火光映在她清冷的眼眸里,像一场无声的、庄严的焚誓,将过去七年的谎言与错误,连同她亲笔写下的字迹,一同烧为灰烬。
裴溯看着她,低声问道,像是在问她,也像是在问自己:“如果法律不再可信,你还信什么?”
苏砚抬起头,火光在她脸上跳动,她没有丝毫犹豫。
“我信她还活着。”她说,“这就够了。”
话音刚落,窗外,一阵由远及近的警笛声划破了夜的寂静。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像一张正在收紧的法网。
裴溯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他扫过昏睡的苏棠,扫过苏砚手中的灰烬,最后,定格在桌上那个装着克隆体DNA样本的低温保存盒上。
真相在他们手中,但谎言的“证据”,此刻还静静地躺在城市的另一端,躺在那个编号为B-07的冰冷抽屉里。
而那,或许是他们唯一可以用来反击的武器了。
冰冷的雾气从特制的担架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溢出,像有生命的幽魂,缠绕在苏砚的手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