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苏棠指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波峰,“每一次她说‘我松手了’,都不是简单的记忆混乱,而是‘茧’的程序在利用她的负罪感,加固这个凭空捏造的错误记忆。他们正在把她变成一个他们想要的‘证人’。”
裴溯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与其被动地看着苏砚的认知被一点点蚕食,不如主动出击。
他调出一段影像资料,投射在墙壁上。
那是一份伪造的尸检报告,数据详实,结论清晰,但其中几处关键的逻辑链接却被他刻意扭曲了。
苏砚起初只是漠然地看着,但当影像播放到关于死者肋骨骨折形态的分析时,她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她的视线开始聚焦,嘴唇无意识地抿紧。
“……综上所述,死者系高处坠落,导致多处粉碎性骨折,创口符合第三方暴力介入特征。”影像中的合成音做出了最终结论。
“胡说八道!”苏砚突然厉声开口,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她身上。
她仿佛变回了那个在解剖台前说一不二的法医,眼神犀利,言辞凿凿,“报告里的胸骨挫伤面积和肋骨骨折点根本对不上,如果是单纯的暴力击打,冲击力会更集中!而且,报告回避了对死者舌骨状况的描述,这完全不合常理!”
她下意识地说出了一连串专业术语,那是早已镌刻在她骨子里的解剖学语言,是任何程序都无法轻易抹除的本能。
裴溯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步步紧逼:“那你告诉我,真正的报告应该是什么样子?真正的证据,到底在哪儿?”
苏砚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似乎在与脑中的某个声音对抗。
几秒钟后,她抬起手,指向墙上地图的一个点,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颤抖,但已然恢复了冷静与决断:“城东殡仪馆,B-07冷藏格。那里……还有东西没拿出来。”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四人再次冒险,潜入了那座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殡仪馆。
空气中福尔马林的味道浓得化不开,冰冷的白光灯下,一排排冷藏格如同沉默的墓碑。
他们找到了B-07,但当裴溯费力拉开沉重的格门时,里面空空如也。
“他们已经处理掉了。”陈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苏砚却异常平静,她蹲下身,从随身工具包里取出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轻轻刮取冷藏格轨道与地面连接处的缝隙。
那里有一丝几乎无法用肉眼分辨的暗红色残留物。
她小心翼翼地将刮取的样本放入一个密封的试剂瓶中。
“他们以为拿走遗体就万事大吉了,”她站起身,嘴角掠过一抹冷笑,那熟悉的自信和锋芒又回到了她的眼中,“可是他们忘了,地板吸过血,会记住。”
回到车上,苏棠立刻用便携显微分析仪对样本进行检测。
很快,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微小的、闪着金属光泽的异物。
“找到了!”她惊呼道,“这是微量神经导管的碎片,材料成分与‘茧’系统神经接口的规格完全一致!”
这个发现证实了苏砚的判断,也意味着他们终于抓住了敌人最关键的尾巴。
车内的气氛为之一松,然而,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苏棠突然像想起了什么,猛地抓住了苏砚的手腕。
“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刚才说‘地板会记住’……可这句话,是妈妈临终前,对我们说的最后一句话。”
苏砚握着笔记的右手猛地一顿,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急剧收缩,但仅仅一瞬,就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这个细微的变化没能逃过裴溯的眼睛。
而坐在副驾驶的陈东,却看到了另一幅更加诡异的画面。
在苏棠开口的瞬间,苏砚放在膝盖上的左手,无意识地在空中划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形状。
那个形状,他见过一次,永生难忘。
那是一只蝴蝶。
是裴溯母亲临终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他手心画下的手势。
车内死一般的寂静。
苏砚似乎没有察觉到同伴们的异样,她只是低下头,重新翻开那本解剖笔记。
她需要从头到尾再看一遍,试图从自己熟悉的字迹中,找回被剥夺的真实。
她的指腹一页页地抚过纸张,感受着纸张的纹理和墨迹的凹凸。
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眉头微蹙。
在笔记的中间部分,她的拇指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属于纸张本身的阻力,仿佛两页纸之间,夹着某种更坚硬、更平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