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位显示的地方,是位于城郊的一所废弃精神病院旧址。
三人分头行动,陈东在外围用无人机监控,裴溯则利用开锁技巧潜入主楼寻找可能存在的纸质档案,而苏砚,她拿着从城市建设档案馆调来的建筑图纸,毫不犹豫地冲向了地下室的锅炉房。
她永远忘不了七年前从ICU苏醒时,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到的天花板通风管道。
那种特殊的十字交叉布局,曾是她辨认方向的唯一坐标。
而这栋废弃病院的地下室,有着一模一样的布局。
她攀上锈迹斑斑的管道,在厚厚的灰尘与蛛网覆盖的夹层深处,摸到了一个冰冷的金属盒子。
那是一台仍在用低温维持着微弱运行的便携式存储柜。
柜子里,没有档案,只有数十支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冷冻管,每一支上面都贴着标签——“ST-001”、“ST-002”……直到最后一支。
那支标签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ST-00→SY”。
从苏棠到苏砚。一个残忍的箭头,揭示了这场记忆移植的最终方向。
返回的车上,苏砚在样本袋的外侧,发现了一行用油性笔写下的、几乎褪色到无法辨认的手写批注:“载体意识觉醒后,镜像反噬风险↑,建议终止传输。”
镜像反噬……她盯着那两个字,苏棠那句“我不想‘像’谁了”在耳边轰然炸响。
她终于明白,妹妹近期的所有异常——梦游、撕画、喃喃自语——那不是精神崩溃的症状,而是她沉睡的潜意识在用尽全力挣脱控制,是一场悲壮的自我拯救。
她颤抖着拨通了苏棠的电话。
“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躲在被窝里讲故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轻轻的、带着一丝困惑的声音:“记得。那次你说,要做我一辈子的盾。”
苏砚握着手机,如遭电击。
她从未对苏棠讲过这句话。
这是她七年前在车祸现场,失去意识前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们的记忆,她们最私密的过往,不仅被篡改,而且直到此刻,依然被监听着。
电话信号,就在那一刻,断了。
此刻,苏砚的思绪从回忆的深海中抽离,重新聚焦于机房里那冰冷的倒计时。
她的目光扫过裴溯和陈东凝重的脸,最后落回屏幕。
那个“底层协议”,就是敌人发现物理证据被找到后,启动的最终抹杀程序。
他们暴露了,所以对方要不惜一切代价,毁掉她这个“S-Y-01”号实验体。
“这是他们留下的最后一把锁,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苏砚的声音异常冷静,她指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数据流,“这个协议的执行逻辑非常严密,但它需要一个持续稳定的信道来接收最终的执行许可。陈东,你能追踪到那个境外IP的真实物理位置吗?”
“不行,对方用了至少五层代理,而且是动态跳转的,像个泥鳅。”陈东的额头渗出细汗,“但是……我发现协议在激活时,为了确保最高权限,它会短暂地与一个本地服务器进行一次握手验证。这个验证窗口期,只有三秒。”
苏砚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个本地服务器在哪里?”
“就在那栋废弃精神病院的地下室。”
原来如此。
低温存储柜,本地服务器……那里不仅是仓库,更是整个计划的中枢神经。
敌人以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却恰恰给他们留下了一线生机。
“裴溯,”苏砚转向他,“我需要你立刻申请紧急搜查令,以‘涉嫌危害国家信息安全’的名义,目标就是那栋废弃病院。”
“没问题,”裴溯点头,“但时间不够,从申请到批复,最快也要几个小时。”
“我们没有几个小时了。”苏砚的目光再次回到倒计时上,时间已经又过去了十几分钟。
“在搜查令下来之前,我们必须自己先进去。陈东,你能想办法干扰那个握手验证吗?哪怕只是拖延几秒。”
“理论上可以,但风险极高。一旦被对方察觉,他们可能会放弃验证,直接强制执行协议。”
苏砚的视线缓缓从屏幕移开,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远处城市的霓虹灯光,在她深不见底的瞳孔中,只剩下了一片模糊而冰冷的光晕。
“那面镜子,碎了。”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低语,“康临川他们害怕的,不是我恢复记忆,而是‘镜像反噬’。他们不知道,当一面镜子开始拥有自己的意识,它反射出的,将不再是过去,而是他们无法预测的未来。”
她握紧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以为自己一直是保护妹妹的盾,却不知道,那面被她视作脆弱的镜子,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暗处,为她挡住了最致命的一击。
而现在,这面镜子内部,似乎正在发生某种更加剧烈、更加无法估量的变化。
盾牌已经出现裂痕,而被保护者,却将要面对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
美术学院的阶梯教室里,午后的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一道道光栅,投射在安静作画的学生身上。
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炭粉的混合气味,本该是苏棠最感安心的环境,此刻却像稀薄的毒气,让她阵阵窒息。
她的指尖捏着一根B8炭笔,手腕却不听使唤地僵在半空。
画板上,原本应该是一尊大卫石膏像的柔和线条,不知何时,被一道道冷硬、精准的直线所取代。
那轮廓越来越清晰,最终构成了一张冰冷的不锈钢解剖台。
台面光滑,边缘带着导流的凹槽,仿佛下一秒就会有鲜血顺着它流淌下来。
“苏棠?”指导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你的透视有些……问题。”
苏棠猛地回神,像被针扎了一下,视线惊恐地从画纸上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