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去追查袖扣的来源,也没有再去看那段视频。
他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向自己最信任的系统发起了进攻。
他以案件复盘为由,申请调取七年前母亲那起死刑复含流程的全部后台日志。
数据流像一条冰冷的蛇,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当他看到最终结果时,连呼吸都停滞了。
系统日志清晰地显示,在当年数千起待复核的案件中,他的名字被随机算法分配到母亲案卷的理论概率,仅为百分之零点零三。
这微乎其微的概率,已足以称之为奇迹,或者说,诅咒。
而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日志中隐藏的细节。
从案件进入最高法复核程序的那一刻起,卷宗的电子编码旁边,就多了一个小小的红色标记——“优先通道”。
所有文书的流转节点,审批路径,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心规划过。
那条路径完美地、不多不少地,恰好绕开了当时院里以严谨和较真着称的三位资深大法官。
最终,这份滚烫的卷宗,被毫发无伤地送到了一个初出茅庐、急于证明自己的复核监督官面前。
一个姓陈的年轻人,K.L.。
他不是误入棋局的棋子,他是被棋手亲自挑选,并被引导至那个最关键位置的……屠刀。
一把以“程序正义”之名,挥向自己至亲的屠刀。
他是这个圈套里,最完美无瑕的执行工具。
与此同时,城中另一处,苏棠的艺术展正接近尾声。
她看着展厅里那些探讨记忆与遗忘的艺术品,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成型。
她找到苏砚和裴溯,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利用剩下的展期,我们举办一个特别展,就叫‘记忆证言’。”苏棠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我们邀请所有来看展的普通人,匿名写下他们生活中那些被遗忘、被篡改,却又真实发生过的片段,投进一个装置里。”
她口中的装置,是她暗中联系陈东设计的。
那是一个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箱子,参与者投入纸条后,箱子会随机播放一段音频。
那段音频,是经过“茧”计划类似技术篡改过的“虚假记忆”,可能是新闻播报,也可能是日常对话。
几秒钟后,机器会揭示其真实的原声作为对比,让每一个参与者都切身体会到记忆被操纵的恐怖。
更重要的是,陈东已经通过特殊渠道,将这台设备的数据接收端,接入了警方备案的公共安全网络。
任何数据一经生成,便会同步加密备案,确保无法被远程劫持或删除。
这是一场以艺术为名的阳谋,一次对公众发起的集体记忆唤醒。
展览重新开放的当晚,人头攒动。
人们对这个新奇的互动装置表现出极大的兴趣,纷纷写下自己的故事投入其中。
展厅的角落里,一个戴着黑色口罩和鸭舌帽的男人,却对展览本身毫无兴趣。
他绕到后台工作区,趁工作人员不备,将一个U盘插进了控制终端。
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没发现,不远处的阴影里,裴溯一直冷冷地注视着他。
就在那人试图上传一段音频文件时,裴溯走了过去,以艺术展特聘法律顾问的身份,要求检查设备安全。
男人的眼神瞬间慌乱。
裴溯动作更快,直接断开了终端的网络连接,并当场报警,以“涉嫌破坏公共信息系统”为由申请了证据保全。
警方迅速赶到,从那枚U盘里,提取出一段经过精心剪辑的录音。
录音里,是苏砚的声音,她在为自己过去的“冷血无情”而道歉,言辞恳切,充满了悔意。
警方很快查明,该男子是一家司法舆情公司的外包技术员。
据他供述,有人在暗网出价十万,要求他将这段录音植入展会的后台系统,在午夜零点人流量最大时公之于众,并配合水军,一夜之间将“冷血法医的午夜悔过”刷上热搜。
一场针对苏砚的舆论狙击,被扼杀在了摇篮里。
警局里,苏砚拿到了那段伪造录音的元数据备份。
她没有去听内容,而是直接将其导入了声纹分析系统。
她想知道,对方究竟是用什么技术,能将自己的声音模仿得如此天衣无缝。
分析结果呈现在屏幕上时,苏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段录音的声纹基底,并非通过模仿或AI合成,它的源头,竟然来自一份七年前的脑电波活动记录。
记录的日期,正是她因为姐姐的死而精神崩溃,陷入重度昏迷的那段时间。
“茧”计划,早在七年前,在她最脆弱、意识最模糊的时候,就已经将她的意识碎片数字化,变成了可以随时提取、任意组合的数据。
他们可以利用这些数据,生成任何“她”说过,或“她”从未说过的话。
她盯着屏幕上那串代表着她思维活动的数据流,耳边忽然响起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出的那句话:“……替姐姐活下去。”
原来是这个意思。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她的人生,就不再只属于她自己。
她背负的,或许不只是对姐姐的思念,更是姐姐未竟的使命,和一段被“茧”彻底抹除的真相。
她拿起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电话接通的瞬间,她没有丝毫犹豫,声音冷静而决绝,像是在宣布一场战争的开始。
“裴溯,我们得做一件违法的事。”
“我们得去偷一份,一份本不该存在的档案。”
电话那头,裴溯沉默了片刻,随即用同样坚定的声音回答:“好。”
挂断电话,窗外的城市霓虹闪烁,将一张张冷漠或鲜活的面孔映在玻璃上。
这个世界依旧按照它固有的规则运转着,浑然不知,有四颗被逼到悬崖边缘的棋子,已经决定不再遵守任何规则。
他们将用自己的方式,掀翻整个棋盘。
夜色,正变得前所未有的深沉。
生锈的铁门在陈东手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仿佛在抗议这深夜的打扰。
废弃物证中转站内,铁锈与尘埃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厚重得如同实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