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塔中心地下三层,近半年的电力负荷图谱在她眼前铺开。
每一天,不多不少,下午十四点整,这条曲线都会准时发烧,功率尖峰如同一根烧红的针,精准地刺入电网。
四十七分钟后,热度退去,一切恢复如常。
四十七分钟,一节不多不少的心理治疗时长。
苏砚的脑海里,拾音器录下的那段对话再次响起——“……加强记忆巩固……确保疗程效果……”她将那冰冷的词组与眼前灼热的数据重叠,一个轮廓在黑暗中缓缓清晰:某种大功率的电刺激设备,正以治疗为名,在那个密不透风的地下空间里,日复一日地运转。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供电局内部联络人的号码,声音冷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是我。以‘老旧线路安全评估’的名义,我需要你们立刻开放白塔中心L3层独立变压器的实时数据接口。”
屏幕上的数据流在三分钟后开始刷新,那根猩红色的尖刺赫然在目,正处于峰值的顶点,稳定而狰狞。
实验,仍在进行。
裴溯的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句号,一封举报邮件被发送至市应急管理局的公共信箱。
标题言简意赅:《关于白塔心理疗愈中心存在重大消防安全隐患的紧急举报》。
附件里,是苏砚刚刚传来的实时电力数据截图,以及一张他从城市建设档案馆调取出的白塔中心原始建筑图纸。
他在邮件正文中用加粗字体标明:“一、地下三层作为人员活动区域,未按规定设置独立的紧急逃生通道。二、该楼层实时电力负载远超设计标准百分之三百,存在严重短路、火灾风险。”
他深知,这类举报通常会被官僚程序层层拖延,最终石沉大海。
但他要的并非一个处理结果,而是“执法介入”这四个字所赋予的权力。
他要一把能合法砸开那扇铁门的锤子。
果然,仅仅三小时后,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白塔周围的宁静。
三辆消防车停在门口,红蓝交替的警灯将大楼纯白的外墙映照得如同被血液浸染。
全副武装的消防队员手持液压钳与破拆斧,在紧闭的大门前列队待命。
裴溯站在街角,看着这一幕,对身旁的苏砚低声说:“我们不撬锁,我们等着他们自己打开地狱的门。”
同一时间,苏棠正以“艺术疗愈志愿者”的身份,坐在白塔中心一楼明亮的活动室里。
她面前支着一块画板,上面是一幅尚未完成的蜡笔画。
画的内容很简单:一间空旷的房间,墙壁上有三扇一模一样的窗户。
左边两扇,被粗大的铁条牢牢封死,透着绝望的禁锢感。
而最右边的那一扇,则敞开着,窗外飘着一只色彩斑斓的蝴蝶风筝,线尾消失在画框之外,仿佛牵引着一个遥远的希望。
她故意选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安静地涂抹着。
每当有穿着白大褂的工作人员走近,她便会停下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轻轻哼唱起一段旋律。
那不是贝多芬原版的《致爱丽丝》,而是一段被抽去骨血、只剩下几个核心音符的变奏,显得空灵而诡异。
当晚,白塔中心的安保监控室里,值班人员正百无聊赖地切换着屏幕。
当画面切到一楼活动室时,一个瘦弱的影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他穿着统一的白色病号服,趁着深夜无人,独自站在苏棠留下的那幅画前。
监控画面是无声的,但少年脸上的表情却无比清晰。
他伸出苍白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描摹着画上那扇“开着的窗”,以及那只蝴蝶风筝。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诉说着什么。
如果此刻有人能凑近,便能听到那几乎被空气吞噬的极轻音节:“……我也画过这个。”
消防检查的队伍以不容置疑的姿态进入了白塔内部。
苏砚穿着一身印有“电力技术支持”字样的工装,混在队伍里,帽子压得很低。
当领队的消防队长与白塔负责人就“L3层必须开门检查”一事激烈交涉时,她悄无声息地脱离队伍,闪身来到那扇厚重的精钢大门前。
她从工具包里取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装置——便携式高精度振动传感器,迅速而隐蔽地贴附在冰冷的门板上。
耳机里,细微的嗡鸣声立刻传来。
现在是下午十四点二十分,正是每日功率峰值的时间。
规律的震动通过门板,被转化为清晰的波形,记录在她的掌上终端里。
那是一种低沉而固执的节拍,像一颗机械的心脏在跳动。
她立刻将数据打包,加密发送给周远。
不到一分钟,周远的电话就打了过来,少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惊恐与愤怒:“是‘记忆重塑椅’的马达声!我绝不会听错!他们会把人绑在上面,一边强制播放特定音乐,一边用高频脉冲电流电击太阳穴……这他妈根本不是治疗!”
苏砚挂断电话,将传感器捕捉到的共振频率曲线与她之前获取的电力负荷曲线叠加在一起。
两条曲线,如同两条纠缠的毒蛇,在起始时间、峰值强度和持续时长上,完美吻合。
“水的谎言比电的谎言更赤裸。”裴溯将一份文件递给苏砚。
那是他通过关系从白塔的指定供应商那里调取的饮用水配送记录。
记录显示,其他楼层每周都会接收数十箱大桶装饮用水,唯独L3层,每月仅象征性地领取两箱瓶装水。
这点水量,别说供给一群人,就连一个成年人一个月的正常消耗都远远不够。
第二天,裴溯再次拨通了市卫生监督部门的电话,这次的理由是“疑似使用不合规水源,申请对白塔中心进行紧急饮用水安全抽检”。
当检测人员带着取样设备进入白塔时,裴溯作为举报方代表随行。
在通往地下层的管道间,他趁着负责人向检测员解释供水系统时,悄悄观察着那条标记着“L3”的独立支线。
果然,在阀门后方,他发现了一个被黑色胶带刻意遮挡住的独立计量表。
他若无其事地用身体挡住其他人的视线,飞快地撕开胶带一角,用手机拍下了表盘上的数字。
那上面的月均用水量,赫然显示不足1吨。
而其他楼层的平均用水量,都在8吨以上。
他重新贴好胶带,退回到苏砚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他们不是少喝水,是根本不想让人知道里面住了谁,住了多少人。”
断水的夜来得猝不及防。
当晚,苏砚正戴着耳机,监听着从L3通风口传来的微弱气流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