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沉默在巨大的机械噪音中蔓延,最终,他拿起对讲机,用一种疲惫而专业的口吻说:“指挥中心,三号起爆器线路接触不良,需要排查,重复,三号起爆器出现设备故障。”他顿了顿,补充道:“申请暂停作业。”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苏棠和苏砚借着裴溯争取到的宝贵时间,如两道影子般潜入了死寂的旧公寓。
她们的目标明确——屋顶的天窗。
灰尘和时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每一步都踩在记忆的碎片上。
她们合力撬开天窗的夹层,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密封铁盒,静静地躺在那里。
苏砚用匕首划开油布,铁盒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打开盒盖,三样东西呈现在眼前:一份“白塔项目”的原始签署名单,上面每一个名字都像是用鲜血写就;一份泛黄的儿童死亡证明,死者的名字是陆知遥的女儿;以及一卷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微型录音带。
苏棠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她将录音带放入一个便携播放器中。
按下播放键,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后,陆知遥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响起,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悔恨:“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我不会剪掉她的记忆……我会让她记住我,哪怕是恨我。”声音在这里中断了片刻,似乎在极力压抑着哽咽,然后继续说道:“记住,才是活过的证明……”录音即将结束时,一段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声传了出来,平稳而轻柔,像是一个孩子就在录音设备旁边,安静地听着。
那孩子般的呼吸声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苏棠的心。
她关掉录音,目光落回铁盒底部。
那里有一行用利器刻下的痕迹,字迹歪斜却用力极深:“家=苏砚+苏棠+记得”。
这是陆知遥的答案。
苏棠沉默地看着这行字,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绿色的蜡笔,那是她童年时最喜欢的颜色。
她在那行字的下方,一笔一画,认真地写下:“家=苏棠+苏砚+未来。”她将名单和死亡证明原样放回,盖上盒盖,把这个承载着一个破碎家庭的“家”重新放回了天窗夹层。
她只带走了那卷录音带。
她知道,真正的证据已经通过周远的手公之于众,而属于她们姐妹的家,不需要再藏在任何阴暗的夹层里。
第二天清晨,阳光穿透薄雾。
拆迁现场一片寂静,临时竖起的告示牌上写着“设备检修,作业暂停”。
苏砚站在废墟对面的街角,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无名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谢谢你们,让她终于被记得。”她抬起头,不远处的晨光里,苏棠正安静地站着,手中拿着一本崭新的日记本。
她翻开扉页,握着笔,轻轻地、郑重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笔横,写得又直又长,像一道坚固的屋顶,又像一座通往光的桥。
世界似乎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可当苏棠回到自己的住处,城市的喧嚣和媒体对“恒安置业”的追踪报道都仿佛被隔绝在外。
她的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个小小的录音带播放器。
陆知遥的声音,那份名单,都只是拼图的一部分。
唯有最后那段突兀的、属于孩子的呼吸声,像一个无法嵌入任何位置的谜块,在她的脑海里盘旋不去。
那不是幻觉,也绝不是简单的杂音。
那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微弱的生命信号。
它不应该出现在那里。
她的手指,最终还是停在了播放键上,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冲动,让她想要再一次,确认那个声音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