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只是安静地坐着。
但苏砚知道,她正在用目光,或者用心,一笔一划地描摹着那些刻痕。
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压抑的悲伤在黑暗中无声地膨胀。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轻的、几乎要碎裂在空气中的呢喃,通过耳机传进了苏砚的耳中。
“姐姐,我今天没想你……但我还是来了。”
苏砚的心脏被狠狠地攥了一下。
那一刻,她终于彻底明白了苏棠的挣扎。
那不是遗忘,遗忘是解脱。
苏棠正在经历的,是一种比铭记更痛苦的酷刑——背叛。
背叛自己,背叛她们共同的过去。
信号另一头,周远接收到了苏砚传来的录音。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将那句破碎的呢喃导入声谱分析软件。
他截取了其中带着特定情绪颤音的片段,然后调出了另一份音频文件——那是他母亲生前留下的一段录音,其中一段被他标记为“安全频率”,一种能引发实验体潜意识共鸣的特殊音频。
他将两段音频进行频谱叠加和编码,生成了一段全新的、听起来像是老旧电路干扰的杂音。
他按下回车键,这段“声音”通过他提前接入的图书馆老旧广播线路,被精准地传送到了闭架区。
“滋——”
刺耳的电流声突兀地响起。
墙前的苏棠猛地一惊,迅速起身,消失在通风口。
而周远的热成像仪屏幕上,那面墙的热斑在杂音响起的瞬间,如同被泼上热油的火星,骤然扩大了数倍!
墙壁的温度急速攀升,那些刻痕的缝隙中,竟渗出了几滴粘稠的、半透明的液体。
警报被触发了。
不是图书馆的物理警报,而是周远他们真正想要惊动的那个系统。
一台连接着墙内传感器的终端,向“顾问办公室”发送了一条最高优先级的警报:检测到大规模记忆激活现象,目标SY07有失控风险,建议立即执行清除程序。
他们成功地,制造了一个完美的靶子。
裴溯的电脑上,几乎在警报发出的同一秒,就弹出了一个窗口。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他立刻以“收到不明高危信号源警报”为由,向纪律监察委员会提交了一份紧急报告,申请对信号源头——顾问办公室的服务器进行“反向监控植入”,以排查内部泄密风险。
申请被驳回是意料之中的。
但他的目的并非获得批准。
在提交报告的同时,他启动了B计划。
他利用之前为苏砚伪造的那份漏洞百出的遗产继承文件,触发了系统内一个早已被他摸透的逻辑缺陷。
技术科的系统误判这是来自最高权限者的特殊授权指令,监控植入程序畅通无阻地进入了顾问办公室的服务器核心。
一张无形的大网,就此撒下。
当那个代号为K的黑影再次登录系统,调取关于SY07的数据,试图处理这次“意外”时,他的一举一动,每一次敲击,每一条指令,都将被实时记录下来,无所遁形。
次日清晨,解剖室里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混合的冰冷气味。
苏砚刚刚完成一具尸体的缝合,她摘下染血的手套,洗了手,手机传来一声极轻的震动。
是周远的加密密报。
苏砚点开信息,瞳孔猛地收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
监听程序成功捕捉到了一条昨夜发出的语音指令,声音经过处理,冰冷而不带任何感情:“启动SY0终局协议,宿主替换,执行记忆回收。”
而触发这条指令的系统授权指纹,经过数据库比对,源头清晰地指向一个人——她自己。
苏砚的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根弦被彻底绷断。
母亲日志里那句反复出现的、如同诅咒般的警告,此刻在她脑海中炸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嘲讽。
“他们会让你亲手签下自己的死亡。”
原来是这样。
不是逼迫,不是伪造,而是用她自己的手,去授权杀死自己的命令。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升起,瞬间席卷全身。
她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只曾无数次握紧手术刀,拯救生命也解剖死亡的手。
此刻,这只手,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但无法抗拒的姿态,不受控制地抬起,伸向旁边实验台的抽屉。
她的意志在疯狂地尖叫着“停下”,但她的肌肉却背叛了她的大脑。
那是一种极致的恐惧,自己的身体变成了囚禁自己的牢笼。
抽屉被缓缓拉开,里面没有手术刀,没有文件,只有一支静静躺在丝绒凹槽里的,全新的,颜色鲜艳的绿色蜡笔。
右手的手指,正在一寸一寸地,朝那支笔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