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下了回车键。
下一秒,全市所有公共区域的喇叭,无论是在午夜空无一人的广场,还是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门口,都同时响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执拗。
“我叫苏砚……我有一个妹妹……”
系统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反应。
一股强大的清除指令如数字瘟疫般席卷而来,试图定位并删除这个声音。
但它失败了。
因为信号源过于分散,每当它清除一个节点,另一个节点又会立刻开始广播。
整个城市的公共广播系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循环播放之中,仿佛一个无法被杀死的亡魂在不断低语。
在市局数据库的服务器机房里,一排指示灯开始疯狂闪烁。
数百个曾被注销、状态标记为“已死亡”的灰色档案,在数据库深处短暂地亮起了一下,像风中残烛,随即又熄灭。
但那瞬间的亮光,足以证明它们曾经存在。
市中心的顾问办公室里,苏棠推开了门。
她没有丝毫的胆怯,手中紧紧握着一盘母亲遗留下的老式录音带。
她走到房间角落那台古旧的播放机前,将录音带精准地插入。
随着“咔哒”一声,她按下了播放键。
磁带转动,一阵沙哑的噪音过后,一个女人惊惶而急切的声音从中传出,仿佛穿越了二十年的时光:“快跑,砚砚——”
就在“砚砚”两个字响起的瞬间,数公里外的解剖室内,苏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不锈钢台面上写下了最后一句话。
“棠棠,我一直记得你。”
两股信号,一股来自过去的模拟声波,一股来自现在的记忆刻写,在城市的上空无形地交汇、碰撞、共振。
那一刻,全市所有联网的心电监护系统,无论是医院ICU、急救车还是高端社区的家庭监护仪,屏幕上的心率曲线突然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无法被理解的数据。
数百个被标记为“生命体征已注销”的编号,心跳读数在同一秒,统一恢复到了一个诡异的数值:7:13。
这并非复活,而是一次跨越生死的集体签到,一次对“抹除”的公然宣战。
城市庞大的电子脉搏,经历了一次同步的痉挛。
周远没有停下。
他知道广播只是第一步。
他将过去几个月搜集到的所有证据,包括那些闪烁的“已死亡”档案截图、截获的内部指令、以及关于“白塔项目”的零碎数据,打包压缩,同时上传到了分布在全球各地的十几个匿名服务器上。
然后,他驱车来到城西那家废弃的疗养院。
在主楼一堵斑驳的外墙上,他用金属刻刀,将每一个服务器的物理地址和访问密钥,深深地刻了进去。
字迹潦草,却入木三分。
做完这一切,他将那个从裴溯那里得到的、装着部分原始数据的铅盒,放在墙角,然后将一整桶煤油浇了上去。
他划着火柴,扔了进去。
火焰轰然燃起,烈焰吞噬着铅盒,却无法伤及其中的内容。
他这么做,不是为了销毁,而是为了创造一个无法被篡改的信标。
在卫星热成像的监控下,这场燃烧所产生的独特热纹,将成为一个永久的数据印记,一个只有特定算法才能解读的坐标。
火光中,墙壁上那些深刻的划痕被映照得明明灭灭,仿佛无数被遗忘的名字,正在火焰中呼吸、呐喊。
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市局大楼顶层,那片象征着权力核心的区域,所有灯光永久地熄灭了。
整整一个楼层的生命维持和网络系统,被从物理层面彻底切断。
裴溯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匿名短信,内容只有五个字:“名单已公开。”
他心中一紧,疯了一般冲向位于地下的干预中心。
当他撞开苏砚房间的门时,里面空无一人。
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仿佛从未有人睡过。
只有那张不锈钢桌子上,静静地留着半截绿色的蜡笔。
蜡笔旁边,是她用尽生命刻下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我消失了,请替我记住——我不是谁的容器,我是苏砚。”
字迹的尽头,蜡笔的碎屑散落,像一场绿色的雪。
裴溯的目光凝固在那行字上,心脏一寸寸下沉。
他赢了,他们赢了这场战争的第一役。
但苏砚,那个点燃了这一切的女孩,消失了。
此刻,在城市另一角的市图书馆闭架区,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投下深沉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小女孩,正踮着脚,站在一面不起眼的承重墙前。
她手里也攥着一支蜡笔,正对着墙上不知被谁刻下的一个名字,用稚嫩的笔触,一笔一划地认真描摹着。
她的嘴里,正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轻声地、反复地念着那个名字。
“苏……砚。”
她的身后,墙壁的另一侧,是一条被封死的、早已无人知晓的消防通道。
通道的深处,隐约传来什么东西在冷却、收缩时发出的,细微而清脆的噼啪声。
就像一场大火刚刚熄灭后,灰烬深处尚有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