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接过物证袋,信纸背面有行模糊的字迹:“如果灯熄了,就去水泵房第三个阀门后面找。”他的指腹轻轻抚过焦痕,想起今晚是他最后一次值夜班。
“我去看看。”他说,声音被夜风卷进水泵房的铁门,“顺便检查下阀门。”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黑暗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半片烧剩的信笺,又像是一点未熄的光。
水泵房的铁门在周远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钝的叹息。
他的巡查手电光束扫过水泥地面,光斑停在墙角那方熟悉的位置——本该是金属保温盒的地方,此刻卧着个粗陶罐子,釉色像被雨水浸过的青石板。
周远的呼吸轻了半分。
他蹲下身,指节擦过陶罐边缘的窑裂,凉意顺着皮肤爬进骨缝。
七年来,这个位置只放过两样东西:最初是阿灯留下的旧收音机,后来换成他亲手焊的信号接收器。
此刻罐口压着的显影棉泛着新白,在手电光下像朵未开的昙花,而罐底那张纸条的边角正被穿堂风掀起,露出半行墨迹。
“我爸爸说,他听过广播。”
周远的拇指按在纸条上,指腹的薄茧蹭过“广播”二字。
他想起三个月前整理SY02旧档案时,后勤科老陈红着眼说“那年暴雨夜,水泵房的收音机突然响了”;想起阿灯入职时填的表,“特长”栏写着“会修半导体”;想起上周裴溯递来的法律援助登记表,老人颤抖着写“曾用名:阿灯”。
所有碎片在罐口的显影棉上重叠,像被紫外线显影的蓝痕。
他取出旧接收器,金属外壳还带着昨夜巡查时的余温。
放回原位时,指尖在陶罐外壁顿了顿。
水泥墙上不知何时爬了层青苔,他摸出裤袋里的钥匙,刀尖抵着陶土轻轻刻下——“听见”二字歪歪扭扭,却比任何档案编号都深。
离开水泵房时,晨雾正漫过市局大院。
周远抬头望向解剖室的窗户,蓝白色的显影灯还亮着,像颗悬在夜色里的星。
他驻足片刻,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圈成小小的圆——那是七年前阿灯教他的暗号,“信号稳定”。
市局陈列馆的玻璃展柜在上午九点准时亮起暖光。
新任实习生林溪的讲解稿在手里折出细痕,她望着台下仰着小脸的孩子们,忽然合上了文件夹。
“有小朋友想问什么吗?”她蹲下身,与最前排扎羊角辫的女孩平视。
“姐姐,”女孩举着小手,“为什么这些字要用紫外线照才能看见呀?”
林溪笑了,指尖轻轻抚过展柜玻璃。
蓝痕在暖光下隐成淡影,可当她按下紫外线灯开关时,整面玻璃忽然绽出星河——有歪歪扭扭的“陈默今天考上警校”,有重叠的三笔蜡痕,还有最角落那行被反复描摹的“阿灯”。
“因为呀,”她的声音轻得像吹过显影棉的风,“写这些字的人,都在等一个能看见黑夜的人。”
孩子们的惊叹声里,林溪摸出兜里的绿笔。
笔杆上的“苏砚”二字被她用软布擦得发亮,是昨夜苏棠悄悄塞给她的。
她把笔轻轻放在展柜边缘,笔尖朝着玻璃上最淡的那道蓝痕——那里有行几乎看不见的字,是苏砚七年前写的:“我没放弃。”
“该换我等下一个借笔的人了。”她对着空气说,像在完成某个古老的仪式。
数日后的清晨,苏砚推开旧解剖室的门时,晨雾正从换气窗漫进来。
台沿那行“陈默今天考上警校”的蓝痕蒙着层薄灰,却依然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的印记。
她蹲下身,证物柜的铁锁发出“咔嗒”轻响。
最底层的木盒里躺着十二支绿笔,都是这些年她悄悄收的——有陈默磨秃的,有裴溯“顺走”又还回的,有苏棠新刻的。
她挑了支笔杆最直的,笔尾还留着制笔师傅的刻刀痕。
笔尖触到瓷砖的瞬间,她想起裴溯说过的话:“痕迹不该只有一种解释。”于是她没像从前那样用解剖刀量好角度,而是顺着蓝痕的毛边写下:“欢迎回来。”
“校”字的木字旁缺了边,“迎”字的走之底歪向左边——和七年前台沿那行字如出一辙。
起身时,她的目光落在墙角的矮凳上。
那张泛黄的纸条还贴在凳面,“如需写字,请坐”的墨迹已经褪成浅褐。
她伸手摸了摸纸条边缘的胶痕,终究没像往年那样换新的。
窗外的晨光斜斜照进来,蓝痕与新写的字迹在光里交叠,像两双手隔着岁月相握。
苏砚转身时,白大褂的衣角带起一阵风,吹得纸条轻轻颤动。
这一次,她没像从前那样大步流星,而是放轻了脚步,仿佛怕惊醒什么沉睡的东西。
市局陈列馆的夜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自动熄灭。
林溪的巡查手电扫过展柜时,光束突然顿住——她昨夜放在展柜边缘的绿笔不见了。
玻璃上的蓝痕在黑暗里泛着幽光,最淡的那行“我没放弃”旁边,多了道极浅的划痕,像被笔尖轻轻碰过。
她的手指按在划痕上,忽然想起苏砚离开旧解剖室时的脚步,想起周远在陶罐上刻的“听见”,想起孩子们仰着的小脸。
夜风从换气窗吹进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蜡香,像谁在黑暗里轻轻说:“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