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这两张图。”他转身指向投影,激光笔红点从解剖室蓝痕跳到“名字墙”,“七年前,这道蓝痕只是法医台面上的一道刻痕;现在,它是二十七个实习法医在笔记本边缘的刻记,是十三届警校生晨跑时的计时参照,是心理支援组给受害者家属写信时的笔锋弧度。”
他摘下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不再像从前那样冷硬如刀:“当一群人开始用同一种方式记住一个人——”他的声音放轻,像在说一个秘密,“证据就活在他们手里。”
下课铃响起时,裴溯弯腰整理教案。
有女生递来签名本,他接过笔却没写名字,反而在扉页画了只振翅的蝴蝶。
待教室人去楼空,他从西装内袋摸出那截断笔——笔尾的刻刀痕与旧解剖室木盒里的笔如出一辙。
窗外的梧桐叶扫过玻璃,他将笔轻轻放在讲台中央,压着自己方才写的板书“司法记忆的温度”。
离开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像谁在说:该走了。
苏砚值完班时,月亮正挂在市局顶楼的警徽旁。
她抄近路经过警校外围,铁栅栏上的倒刺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却挡不住训练楼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
那是陈默的教室。
她驻足,呼吸在寒夜里凝成白雾。
窗内的少年伏在课桌上,脊背挺得像根标枪,笔尖在纸上划动的声音仿佛穿透了二十米距离。
苏砚摸出手机,相册里还存着七年前的照片:穿开裆裤的小陈默攥着她的绿笔,在认尸登记表背面画歪歪扭扭的太阳。
“叮——”
手机震动,是苏棠发来的消息:“陈默今天交的心理日志,最后一句写‘想和苏法医学写不会被水冲掉的字’。”
苏砚的指尖在屏幕上悬了片刻,终究没回。
她抬头时,正撞上陈默的目光——少年不知何时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风掀起,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
他们隔着铁栅栏对视。
苏砚想起七年前的冬夜,妹妹苏棠也是这样望着她,当时她握着解剖刀站在停尸台前,苏棠说:“姐,你手上的不是刀,是笔。”
陈默的喉结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只是缓缓将绿笔平放在桌面。
笔杆折射着暖黄的灯光,在课桌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某种古老的契约。
苏砚转身离开。
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掌心不知何时攥紧了一支备用绿笔——笔杆是新的,刻刀痕却和旧笔分毫不差。
她摸出笔,金属笔帽在指腹压出红印,终究又塞回白大褂口袋。
夜风卷起一片梧桐叶,擦过她的后颈。
林溪是在清晨擦展柜时发现那行蓝痕的。
玻璃内侧,“笔不用还,只要继续写”几个字清瘦如竹枝,墨迹还带着点潮,显然是昨夜新刻的。
她凑近看,笔尖在“SY05”编号上轻轻顿了顿,像在抚摸一道旧伤。
“又来。”她笑着摇头,从抽屉里取出新绿笔。
这支笔是制笔师傅专门加刻的,笔尾多了道蝴蝶形凹痕——和裴溯母亲画在他手心的那只一模一样。
她踮脚将笔推入玻璃夹层,位置恰好遮住“SY05”。
阳光透过晨雾照进来,新笔的木纹与旧痕重叠,像两棵树的根在地下交缠。
监控室的警报突然响起。
林溪调出画面,凌晨两点十七分,一个穿警训服的身影在陈列馆外驻足。
肩章空荡荡的,没有编号,只有领口别着枚校徽——是今年刚入学的新生。
少年仰头望着展柜方向,在路灯下站了十三分钟。
最后他抬起手,对着玻璃比了个写字的动作,掌心向上,像是在接什么。
林溪在巡查日志上写下:“新笔已就位,接棒人持续出现。”
旧解剖室的木门在苏砚身后发出吱呀一声。
她最后一次检查台面:福尔马林瓶擦得锃亮,解剖刀按长短排好,绿笔木盒里整整齐齐放着十二支笔——新的旧的,刻痕深的浅的,每支都带着不同的温度。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念旧。
她伸手去关门,指尖触到门板时顿住了。
门沿内侧,有道极浅的蓝痕——是七年前她刻的“我没放弃”。
不知何时,那行字旁边多了道新刻的痕迹:“我们没忘。”
夜风灌进来,吹得木盒里的绿笔轻轻晃动,像是在应和。
苏砚的手指在门把上收紧,最终缓缓推上。
门轴的声响里,她听见遥远的、年轻的自己说:
“别怕,我在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