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人用谎言去保护另一个人的真相时,那谎言本身就变成了某种真实。”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庭审都要轻柔,却像钉子一样楔进了空气里,“七年前,有人在解剖室守了一整夜的灯;三年前,有人为SY02幸存者多接了一路电线。这些‘谎言’不是欺骗,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是给困在茧里的人留一个破茧的机会。”
会场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坐在第三排的苏砚紧紧地攥着笔记本,笔帽在指节上压出了红印。
她看到裴溯的耳尖泛起了淡淡的红色,那是他情绪波动时才会出现的破绽——七年前在解剖室窗外,他也是这样红着耳尖,抱着工具箱站了十三分钟。
散场时,法大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变了,裴律师。”他低下头删掉了发言稿末尾“附:个人照明缴费单可作匿名化范例”的备注,手机屏幕映出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变的不是我,是——”他望向窗外市局大楼的方向,“是我们终于学会了如何让真相平稳落地。”
解剖室的紫外线灯在深夜十点准时发出嗡嗡声。
苏砚摘下橡胶手套,指腹轻轻地抚摸着解剖台边缘那道最深的划痕——那是七年前她跪了一整夜时,指甲嵌进金属台面留下的痕迹。
“那天……你是不是来过?”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就像落在证物袋上的灰尘。
通风管送来的冷风掀起了她白大褂的下摆,露出了腕间的银镯。
“姐,别怕”的刻字在冷光中泛着暖黄色,就好像妹妹的体温还停留在那里。
没有人回应她,只有消毒水的味道裹着电流的嗡嗡声,在天花板和地面之间织成了一张网。
她转身走向资料柜,新整理的电路记录放在最上层,封皮是她手写的“非必要存档·仅供个人查阅”。
钢笔尖悬在“非必要”三个字上面,她想起了周远昨天递给她的维修日志——这次,他没有划掉自己的名字。
“有些事,总要有人记得。”周远离开时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她却忽然明白了裴溯藏起缴费单的心情:记得,不一定要摊开在阳光下。
档案馆的老风扇在七月的午后吃力地转动着。
整理员小陈对着新到的SY项目资料皱起了眉头,那叠电力维护清单的第三页边缘毛糙,明显是被裁剪过的。
“是谁寄来的?”她翻到封皮内侧,只看到用印刷体写的“旧案补充”,没有落款。
监控室的屏幕闪了闪,在十点十七分的画面里,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抱着文件夹走进了档案室。
他在SY项目专柜前站了十分钟,离开时文件夹的边缘微微翘起,就好像藏着一张被折过的纸。
小陈凑近一看,男人的侧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就像蝴蝶的触须。
当晚七点,解剖室的灯准时亮了起来。
苏砚抱着新收到的证物袋经过走廊,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铺成了一条河。
她听到身后有皮鞋踩过地砖的声音,不紧不慢,和记忆里那个站了十三分钟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苏法医。”
她转身时,裴溯正站在走廊尽头的拓片前。
晨光中“那天,不止一人醒着”的字迹被镀上了金边,他西装口袋里露出了半页纸角,是《程序之外》的书脊。
风掀起了他额前的碎发,她忽然想起了立法听证会上他说的话,想起了缴费单上“灯没熄,因为有人在等”的铅笔字。
喉咙间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她张了张嘴,却被走廊尽头传来的警笛声打断了。
裴溯抬起手指向窗外,晚霞正把市局大楼染成了橘色:“要下雨了。”
苏砚望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云层里有光在涌动,就好像无数只蝴蝶正在破茧而出。
她摸了摸腕间的银镯,最终只是说:“明天……”
“明天?”裴溯挑了挑眉毛,眼里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她顿了顿,把“一起吃早餐”咽回了肚子里。
走廊的声控灯忽然亮了起来,照亮了他西装内袋里露出的《程序之外》书角,那里夹着的缴费单,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
“明天再说。”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