页面加载的几秒里,心脏跳得比庭审前夜还要剧烈。
当那个厂名浮现时,他几乎能听见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临江建材三厂,原国营改制单位,七年前因污染整改关停,法人注销。
但员工名录里,一个名字赫然在列——周远,任职时间:2013至2016年。
正是SY02项目终止前后。
裴溯立即致电市质监局,以律师身份申请调阅验收取样记录。
电话那头语气公事公办:“所有检测均符合标准,未发现违规。”可就在对方准备挂断时,一句随口补充让他瞳孔骤缩:“第七根支柱的初检样本遗失了,终检是补做的。”
“补做?”裴溯追问,“原始取样呢?”
“没有留档。”
他说了声谢谢,挂断电话,却久久未动。
灯影落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法律意义上,只要程序闭环,瑕疵便可忽略;但在真相面前,这缺失的一环,就是黑洞的入口。
他重新打开监控权限申请表,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迟迟未落。
这不是法庭辩护,也不是证据攻防,而是一场对体制本身的信任试探。
如果连档案库的地基都藏着无法解释的变更,那所谓“铁证如山”的卷宗,是否也早已被悄然置换?
窗外夜色浓稠,城市灯火如星屑洒落。
裴溯闭眼,脑海中浮现出母亲被执行前的画面——她用血在他掌心画下的那只蝴蝶,曾是他一生追寻正义的起点。
而现在,那只蝶似乎正从记忆深处振翅飞出,落在这份看似平静的审批文件上,翅膀轻轻颤动,像是在提醒他:有些规则之外的东西,正在生长。
他终于签下名字,按下提交键。
系统弹出提示:“调阅申请已受理,预计48小时内回复”。
但他知道,真正的时间,已经开始倒计时。
三日前,凌晨两点十七分。
工地监控画面灰白模糊,红外成像将人影染成幽绿色。
周远的身影出现在B区东南角,手持维修许可单,由安保人员刷卡放行。
按规程,他应检查排水管线压力阀,但摄像头显示,他径直走向尚未封顶的第七根支柱模具。
画面中,他蹲下身,从工具包取出一支细长玻璃管。
镜头拉近,内壁缠绕的铜线清晰可见,末端连接微型电极,表面残留结晶状物质,在夜视模式下泛着诡异微光。
他动作极稳,仿佛进行某种仪式。
将玻璃管垂直置入模具中心,用支架固定,随后招手叫来搅拌车。
司机后来回忆说:“他亲自看着倒料,一直盯着流速。快满的时候,还用手测了温度。”
混凝土缓缓注入,淹没玻璃管,直至齐平。
最后一铲落下时,周远退后一步,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右手,在初凝的表面轻拍三下——嗒、嗒、嗒。
节奏短促,间隔均匀。
老司机后来在访谈笔录里写道:“像在发报。我问他在干啥,他说……‘这柱子要撑三十年’。”
没人知道三十年意味着什么。
但监控时间戳定格在02:43:12,那一刻,整栋建筑的临时供电系统曾发生0.8秒的波动,如同一次无声的心跳。
苏砚走进新档案库底层时,空气里还弥漫着水泥未散尽的潮气。
这里尚未启用,灯光昏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像敲击在颅骨内侧。
她径直走向第七根支柱,手套摘下,掌心贴上混凝土表面。
冰冷粗糙的触感传来,但她没移开。
从口袋取出紫外线笔,悄然开启。
一道幽蓝光芒自指缝渗出。
混凝土表层竟泛起极弱的荧光,呈蛛网状扩散,转瞬即逝,若非屏息凝视,根本难以察觉。
她闭上眼,耳边仿佛响起某种频率极低的滴答声,不似钟表,更像信号接收器在等待回应。
七年前水泵房的夜晚回来了——妹妹尖叫、警笛呼啸、她手中解剖刀划破雨幕。
那时她以为自己是在寻找死亡的痕迹,其实一直在逃避活着的记忆。
而现在,这根柱子像一座反向的墓碑,埋葬的不是尸体,而是被抹除的真相。
她睁开眼,转身欲离,鞋尖忽被地面异样绊住。
低头看去,一道细微裂缝贯穿地砖边缘,从中钻出一缕嫩绿新芽,叶片狭长,边缘竟泛着淡淡荧光,在紫外线下宛如镀银。
她蹲下身,手指悬在半空,没有拔除,也没有标记。
这片植物不该存在。
地下无光,无土壤养分,甚至连通风管道都不经过此处。
可它偏偏长出来了,像某种记忆的具象化突围。
良久,苏砚解下白大褂一角,轻轻覆在绿芽之上,遮住那抹不合时宜的光。
起身时,她的背影融进阴影,唯有眼神清醒如刃。
有些封印,从来就不是为了封锁过去,而是为了让未来记得如何醒来。
而在她离开十分钟后,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自动关闭,存储卡被远程清空。
只有风穿过未封闭的通风井,带起一页飘落的文件残角,打着旋,坠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