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的冷光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准时亮起。
苏砚摘下乳胶手套时,指节因长时间浸泡福尔马林泛着青白,却在触到桌面那封匿名举报信时,突然顿住。
信纸上的Δ02符号用红墨水勾勒,边缘晕染开细小的毛刺——和三天前市局公告栏里贴的“模仿犯宣言”如出一辙。
“苏法医。”裴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深夜特有的低哑。
他倚在门框上,西装袖口随意卷到手肘,露出腕间那道淡粉色疤痕——是七年前为替她挡下失控的手术刀留下的。
“周远定位到举报电话的基站了,老城区废弃纺织厂。”
苏砚将信纸对折,指甲在“今夜三点,Δ02的祭品在染血的茧里”那行字上轻轻划过。
墨迹未干,带着潮湿的铁锈味。
“通知苏棠。”她头也不回,“心理侧写需要她。”
纺织厂的铁门挂着新锁,在裴溯的律师证下三秒便开。
苏砚踩过满地碎玻璃,鞋跟磕在水泥地上的脆响惊飞几只蝙蝠。
厂房中央的铁架台上,裹着油布的“祭品”正在等他们——是具高度腐败的尸体,脖颈处用粗线缝着半枚蝴蝶发卡,和七年前苏棠失踪时戴的那枚,纹路分毫不差。
“死亡时间超过七十二小时。”苏砚的解剖刀挑开油布,腐臭混着福尔马林的气味瞬间炸开。
她的睫毛在护目镜后轻颤,这是她情绪波动的唯一痕迹。
“但伤口……”刀尖划过尸体手腕,“和三年前SY02连环杀人案的切割角度完全一致。”
裴溯的手机在此时震动。
他扫了眼屏幕,瞳孔微缩:“周远说,同时段还有第二通举报电话,指向新码头仓库。”他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西装内袋——那里装着母亲临终前用血画蝴蝶的手帕,“镜像举报。”
苏砚突然抓住尸体的右手。
食指与中指间的皮肤泛着不自然的暗红,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茧。
“这不是祭品。”她抬头时,护目镜上蒙了层白雾,“是道具。”
厂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棠裹着件偏大的警用外套跑进来,发梢还沾着实验室的酒精味。
“举报者用了变声器,但声纹分析显示……”她的目光落在尸体脖颈的蝴蝶发卡上,呼吸骤然一滞,“和七年前苏棠失踪案的报警电话,是同一个人。”
裴溯的喉结动了动,伸手想碰苏砚的肩,却在半空中顿住。
“去新码头。”他声音发紧,“周远已经赶过去了。”
新码头的仓库比纺织厂亮堂得多。
周远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台拆到一半的定位器,见到他们时,镜片后的眼睛闪过锐光:“监控被篡改过,两小时前有人用无人机投放了这个。”他晃了晃定位器,“和纺织厂的是同批次产品。”
仓库中央的铁架台同样覆着油布。
苏砚掀开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尸体穿着和苏棠失踪当天一样的月白色连衣裙,后颈处纹着朵半开的蓝玫瑰,和裴溯母亲当年在法庭上别着的胸针图案一模一样。
“死亡时间不超过六小时。”苏砚的声音发涩,解剖刀在尸体指甲缝里挑出半片碎钻,“和SY02案的抛尸特征完全吻合。”
裴溯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烫得惊人,像要把七年的温度都烙进她骨里:“你发现了。”不是疑问。
苏砚垂眸看交叠的手,喉间泛起腥甜。
两具尸体,一个是旧案的“复刻品”,一个是新案的“原初”;一个用红墨水伪造符号,一个用真血在指甲里藏线索——这不是模仿,是“自我复制式陷阱”,用真假混杂的信息把调查困在镜像迷宫里。
“反向溯源。”她突然抬头看向苏棠,“查两通电话的IP跳转路径,重点盯最近三个月接触过SY02案卷宗的人。”又转向周远:“定位器的芯片序列号,能查到供货方吗?”
周远已经在敲键盘。
蓝色的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供货方是市局后勤处。”他的声音像冻过的钢钉,“上一批采购记录的审批人,是张副局长。”
仓库的顶灯在此时突然熄灭。
黑暗中,裴溯的手更紧地扣住苏砚,能清晰感觉到她手腕上的脉搏跳得又急又乱——不是恐惧,是兴奋,是猎物嗅到血腥味时的本能。
应急灯亮起的瞬间,苏砚的目光锁定在尸体右手。
和纺织厂那具一样的握笔茧,却在虎口处多了道月牙形疤痕。
她的解剖刀轻轻划过,皮下翻出半枚铜制印章——正面刻着“正义”,背面是扭曲的“Δ02”。
“双面印章。”裴溯的声音里带着冷意,“张副局长办公室的私章,我在三年前的再审卷宗里见过。”
苏棠的手机在这时响起。
她接起,脸色骤变:“张副局长被控制了,他说……”她看向苏砚,“他说当年执行SY02案封锁令时,收到的密令上盖的,是背面的Δ02。”
仓库外传来警笛声。
苏砚望着印章上斑驳的铜绿,突然想起七年前那个暴雨夜。
她蹲在巷口,看着妹妹的蝴蝶发卡滚进污水里,身后是警察举着的强光手电——最亮的光,往往把影子拉得最长。
裴溯的手指抚过她后颈,那里有道几乎看不见的淡疤,是七年前他替她挡刀时,碎玻璃划的。
“真正的黑手,”他贴着她耳朵低语,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垂,“在光的最中心。”
苏砚转身,迎上他深不见底的黑眸。
远处的警灯在他眼底流转,像极了母亲临终前在他手心画的蝴蝶,带着血的温度。
“我们撞破它。”她说。
解剖刀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与裴溯西装内袋里的血帕,在空气里轻轻相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