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笔操作手册,创建时间2016年11月23日23:17——苏棠失踪那晚。
苏砚把苏棠抱到沙发上,解下自己的白大褂给她盖上。
妹妹的手机在茶几上亮着,未发送的消息停在对话框里:姐,申请书的签名墨水颜色不对,像是...像是用不同年份的钢笔写的。
年份?裴溯的手指悬在笔迹鉴定文件夹上,苏棠用碳十四检测了墨水的氧化程度?
周远已经调出报告:每份遗属申请书的签名,看似同一人笔迹,实际是三个人交替书写。
最早的签名在2012年,最近的在2020年——他们用时间差伪造了持续申诉的假象。
所以遗属的眼泪是录播。苏砚的声音发颤,他们找了代笔,用不同年份的墨水模仿同一个人,让未结案的状态持续了十年。
裴溯点开操作手册,第一页是张流程图:物证封存→尸检报告修改→舆论引导→代笔申诉,每个环节都标着净源服务公司的logo。
最后一页附着份名单,从门卫到档案员,三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旁都有指纹拓印。
看这里。周远放大指纹图,每个指纹都有叠加痕迹。他调出苏砚藏在解剖台暗格里的交接班记录,七年前的安保日志,签名是李建明,但指纹库里比对出来的——他喉结滚动,是这三十七个指纹的叠加。
苏砚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三个月前整理档案时,老陈头递来的保温杯,杯壁上沾着的指纹;想起上周去物证科,小吴帮忙搬箱子时,手套下露出的半截手指;想起今早食堂打饭,阿姨多给她的卤蛋,塑料餐盒上模糊的指印——原来最安静的人,早就把秘密刻进了指纹里。
他们不是被命令沉默。裴溯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是主动选择了沉默。他指着名单最后一行,看备注:为供孩子读书给母亲治病还房贷...净源用生活困境做茧,把他们困在谎言里。
苏棠在沙发上动了动,睫毛颤得像蝴蝶振翅。
她迷迷糊糊抓住苏砚的手:姐...绿笔是...是他们的工牌编号。
工牌?周远快速搜索,调出净源公司2016年员工表,工牌编号G-02到G-38,正好三十七个——G是的首字母。
裴溯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停了,月光漫过玻璃,在他肩头铺了层银霜。
他摸出血帕,帕子上的蝴蝶在月光下泛着淡红——那是母亲的血,也是三十七个普通人的血,混着生活的苦,凝成了这张沉默的网。
他们现在在哪?苏砚问。
周远调出定位系统:名单上的人,有七个在市立医院当护工,五个在殡仪馆做火化工,三个在局里当后勤——他顿了顿,还有李建明的妻子,在心理组当保洁。
苏砚望向墙角的清洁车,水桶里泡着块抹布,水痕在地板上拖出一道线,正好绕过苏棠的咖啡杯。
他们醒了。裴溯说。
他转身时,眼里的偏执褪成了柔软,上周在疗养院,那个递水杯的护士,她往我手里塞了张纸条,写着海蓝时见鲸——和水泵房的刻字一样。
苏砚摸出发卡,金属蝴蝶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她突然明白,那些被困在茧里的人,早就开始用自己的方式传递消息:护士的纸条、老陈头的保温杯、小吴的手套、阿姨的卤蛋,还有苏棠画的蝴蝶水彩——他们在沉默中说话,用最笨拙的方式,把真相缝进生活的褶皱里。
我们需要他们。苏砚说。
她蹲下来,轻轻擦掉苏棠嘴角的咖啡渍,不是作为证人,是作为破茧的人。
裴溯走到她身边,手指覆上她攥着发卡的手。
帕子上的蝴蝶和发卡上的蝴蝶重叠在一起,像两片即将挣断丝线的翅膀。
周远,联系名单上的人。他说,海蓝时见鲸当暗号。
周远的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屏幕里跳出第一条回复:护工王姐说,她儿子今年考上了医科大,想亲手给当年的受害者验一次伤。
第二条:火化工老张说,他攒够了母亲的手术费,想烧了那台做假的火化炉。
第三条:后勤刘叔说,他藏了七年前的监控备份,就锁在局里第三档案室的旧铁皮柜里。
苏砚的眼泪掉在苏棠手背上。
妹妹的睫毛又颤了颤,终于睁开眼睛。
她望着姐姐,又望着裴溯,最后看向周远屏幕上的消息,笑了:原来最安静的人...说得最多。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
三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重叠,像三只终于破茧的蝶。
而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三十七个影子正在苏醒。
他们握着工牌、攥着病历、揣着录取通知书,走向局里、走向医院、走向殡仪馆——走向那片被谎言笼罩了十年的海。
海是蓝的。
他们终于要看见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