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椒炒牛肉的香气里,周远举起一次性纸杯:喝...汤?
苏棠笑出了声,碰了碰他的杯子:喝汤。
裴溯抽走苏砚手里的空碗,起身去厨房盛汤。
他的背影挡住暖光,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
苏砚望着他的后脑勺,突然发现他发顶有根白头发,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她伸手,轻轻拔掉那根白发。裴溯回头,眼里有疑问。
老了。她难得开了句玩笑。
他却笑了,眼角的细纹里盛着光:陪你老。
窗外的风停了。
月光漫过阳台,洒在苏棠的蝴蝶发卡上。
那只蝴蝶静悄悄的,却像要从时光里飞出来,落在所有人的手心里。
原来安静真的能震耳欲聋。
那些没说出口的,那些没写进案卷的,那些被岁月揉皱又慢慢展平的日子,此刻都在空气里嗡嗡作响,像春天的第一声蝉鸣,像雪化时的第一声溪响,像所有被黑暗困了太久的光,终于找到了出口。
警校阶梯教室的投影布还泛着蓝光,周远的指尖悬在暂停键上。
屏幕里,江边那座锈迹斑斑的邮筒正腾起橘色火焰,火光被三百米外的监控摄像头捕捉,经他编写的算法转化成流动的光带,最终在市政府大楼外墙上投出一行血字:还我女儿——那是七年前苏棠被绑架时,绑匪用她的血写在废弃仓库墙上的威胁。
这段视频不是教学案例。周远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工装裤膝盖处还沾着修壁灯时蹭的灰,是七年前未被公开的民声信道Δ02首次运行记录。
后排有学生举起手:周老师,您总说技术要连接普通人的声音,但如果...如果这些声音最终没被看见呢?
周远的手指在讲台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那是他调试代码时的习惯——七年前苏棠失踪当晚,他正是用这套系统截获了绑匪手机的异常信号,却因传输延迟没能及时定位。
此刻他低头打开手机,后台数据蓝莹莹地映着他的脸:过去三个月,民声信道Δ02新增用户两千三百七十一人。他滑动屏幕,停在有效线索一栏,平均每天四十七条。
阶梯教室突然安静下来。
提问的女生攥紧笔记本,发梢扫过胸前的校徽:可如果只有数据,没人...没人真正去听呢?
看见,从来不是由一个人决定的。周远把手机转向学生,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像星群,有人上传流浪猫的求助视频,有人标记路口的塌陷,有人拍下深夜哭泣的女孩。
系统会把这些信息推给最近的巡警、市政维修员、心理援助热线——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就像七年前,有人在江边邮筒里塞了封血书,系统没能让它被警察看见,却让另一个人看见了。
女生的眼睛突然亮起来。
周远知道她想起了案卷里的细节——那封血书最终被晨跑的老人发现,老人虽不识字,却拍下照片传给了社区群,最终辗转到苏砚手里。
下课铃响时,周远收拾U盘,发现讲台上多了张便签:老师,我想加入维护系统的志愿者团队。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写字的孩子。
他抬头,看见提问的女生正小跑着出门,马尾辫在脑后一跳一跳。
苏砚的钥匙在铜锁孔里转了三圈。
七年来,这扇门的锁芯从未转动过——妹妹房间的门,始终保持着苏棠失踪那天的模样:粉色墙纸上贴着《哆啦A梦》海报,书桌上摆着没拼完的拼图,床头挂着用旧袜子缝的兔子玩偶。
她没开灯,只推开一条缝隙。
晨光漏进去,灰尘在光束里跳舞。
苏砚从口袋里摸出纸蝴蝶——这是她用解剖报告背面折的,翅膀边缘还留着打印机的墨痕。
她轻轻把蝴蝶放在书桌上,转身时衣角扫过椅背,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吹得拼图碎片簌簌作响。
第一天,蝴蝶在;第二天,蝴蝶在;第三天,门推开时,书桌干干净净。
苏砚的呼吸顿住。
她弯腰检查地面,没有碎纸片——那只纸蝴蝶,像是被谁轻轻取走了。
姐姐。
稚嫩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抱着个铁盒,盒盖边缘沾着点南瓜粥的甜香。
她怯生生地往前挪两步,铁盒里露出半只歪斜的纸蝴蝶,翅膀上的折痕比苏砚的深三倍:我...我看见你每天放蝴蝶进去,就学着折了。
苏砚蹲下来。
小女孩的指甲盖还沾着浆糊,铁盒里整整齐齐码着七只纸蝴蝶,从第一只歪扭得像虫蛹,到第七只勉强有了蝶形。
最上面那只,正是她第三天丢失的那只,被小女孩用透明胶粘过,蝶翼上的裂痕像道浅色的疤。
你为什么要拿?苏砚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三分。
因为...小女孩低头揪着裙角,我奶奶说,难过的人需要有人陪。
苏砚的喉结动了动。
她想起七年前暴雨夜,自己蹲在巷口时,有个老妇人曾往她怀里塞过热乎的烤红薯——或许就是这个小女孩的奶奶?
要...要一起折吗?小女孩举起浆糊瓶,瓶口沾着星星点点的蓝。
苏砚接过浆糊。
她的手指惯于握解剖刀,此刻捏着彩纸却发颤。
折到第三只时,小女孩突然说:姐姐,你笑起来好看。
苏砚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弯了嘴角。
解剖室的顶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开始闪烁。
苏砚正在给具高度腐败的尸体做尸表检查,镊子悬在半空中。
灯光先是暗了两秒,接着地大亮,又暗下去,如此反复。
她皱眉抬头——顶灯的金属罩子泛着冷光,线路接口处没有松动痕迹。
短长短短。她突然念出声。
作为法医,苏砚曾为破译毒贩的密信学过摩尔斯码。
此刻灯光的闪烁频率:短、长、短、短——是的代码。
她放下镊子,踮脚凑近灯座。
第二组闪烁紧接着亮起:短、长、长、长——。
第三组:短、短、长、短——。
苏砚的后颈泛起凉意。
她翻出工具包,取出万用表测电压,数值稳定在220V。
这意味着,灯的异常不是电路问题。
她猛地转身看向监控屏幕。
走廊的红外摄像头里,有个佝偻的身影正站在解剖室门口,手里举着手机电筒。
电筒光随着他的手腕晃动,明灭间重复着你在吗的摩尔斯码。
苏砚的白大褂下摆扫过操作台,她几乎是冲出门的。
那人听见动静转身欲跑,却被她一把攥住手腕——皮肤松弛得像晒干的陈皮,腕骨硌得她手指生疼。
陈伯?苏砚的声音发颤。
老法医陈伯的老花镜歪在鼻梁上,手机电筒的光映得他眼眶泛红:小苏...我就想看看,你还在不在。
苏砚这才注意到他的鞋——是七年前解剖室的蓝色胶鞋,鞋尖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当年苏棠的血样...陈伯的喉结动了动,是我换的。
解剖室的穿堂风灌进来,吹得陈伯的白大褂猎猎作响。
他的手指抠着墙面,指甲缝里还嵌着陈年的福尔马林渍:我以为...我以为那血样里有她的DNA,能更快找到人。
谁知道...他突然哽咽,谁知道换错了,反而让证据链断了。
苏砚的手指在身侧攥成拳。
七年前的案卷里,确实记载着关键血样污染的疑点,当时她只以为是技术失误,却没想到是人为。
为什么现在说?她问。
陈伯从口袋里摸出张照片,边角已经磨损——是他和孙女的合影,小女孩扎着羊角辫,抱着铁盒。她总说,做错事要承认。他把照片贴在心口,可我...我怕说出来,她们娘俩...
走廊的声控灯突然亮起,照见陈伯鬓角的白发。
苏砚看着他颤抖的手,突然想起周远说过的话:看见,从来不是由一个人决定的。
但此刻,陈伯的眼睛里只有恐惧。
远处传来急促的手机铃声,陈伯浑身一震,慌乱地去摸口袋。
苏砚看着他瞬间紧绷的后背,突然意识到——有些话,或许还卡在喉咙里,没那么容易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