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的瞬间，月亮微微一怔。

这书生虽形容狼狈，但眉目极其俊秀清朗，宛如精心描绘的墨画，即便在此刻的困顿中，那双眼睛也如同浸在水中的黑玉，温润中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高贵？或者说，是一种与这凡尘俗世格格不入的洁净气质。与她见过的所有凡人，包括那憨厚的王大、市侩的茶馆伙计、甚至是林家那些低阶弟子，都截然不同。

那书生看到月亮，眼中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见过的女子不少，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清澈得不见底，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最隐秘的角落，却又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空茫，以及一种与她那身粗布衣衫极不相称的、沉淀下来的宁静。

“姑……姑娘……”书生声音虚弱，带着些许沙哑，“小生……姓云，名清玄，赴京赶考，路遇歹人，盘缠尽失，还受了些伤……不知姑娘可否……施以援手？”

他的言辞举止，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良好的教养。

月亮看着他，那点灵光再次传来异样的波动。这一次，不再是警示，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与共鸣。仿佛眼前这人，与她一样，身上笼罩着一层与这个世界隔阂的薄纱。

她沉默着走上前，没有在意所谓的“男女大防”，蹲下身，仔细查看他额角的伤。然后，她从自己内衫裙摆上，默默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布条，又去溪边沾湿了水，走回来，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伤口周围的泥污。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含杂质的善意。

云清玄（某神君历劫之身）微微一僵，他从未与凡间女子如此近距离接触。他下界历情劫，封印了大部分神力与记忆，只留一丝神识不昧，引导他经历凡人情爱之苦。此番“遇劫”，本就是他劫数中的一环，意在让他陷入困境，等待“机缘”。却没想到，等来的不是预想中的英雄救美或是其他劫数，而是这样一个……特别的女子。

她不言不语，只是用行动表达着善意。那双近在咫尺的清澈眼眸，让他那颗被劫气笼罩、本应烦躁不安的心，竟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多谢姑娘。”他低声道，目光落在她因为撕扯布条而显得有些破损的衣摆上，心中莫名一动，“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月亮抬起头，看了看他，又伸手指了指天空那轮在乌云缝隙中若隐若现的、朦胧的月亮。

云清玄顺着她的手指望去，恍然：“月亮？姑娘名叫月亮？”

月亮点了点头。

“好名字。”云清玄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清风拂过莲塘，带着涤荡尘埃的力量，“月华清辉，皎洁明净，与姑娘……很相称。”

就在这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打湿了两人的衣衫。

月亮看了看四周，发现不远处山崖下似乎有一个浅浅的洞穴可以避雨。她指了指那边，然后主动搀扶起云清玄——尽管她自己身形单薄，搀扶得有些吃力。

云清玄借着她的力道站起身，感受着她手臂传来的、与他接触过的任何仙娥神女都不同的、带着真实体温和力量的感觉，心中那丝异样的涟漪再次荡开。劫气流转，似乎因为这意外的相遇，而偏离了既定的轨迹。

暴雨倾盆，荒山野岭，破损的衣衫，冰冷的雨水。

一个是下凡历情劫、失去记忆的俊秀神君。

一个是化凡悟道、封禁修为的先天道体。

两条本不应相交的平行线，在这凡尘的风雨泥泞中，意外地交汇了。

月亮只知道，她逃离了一个可能的“酒鬼”夫婿，却在荒山野岭，遇到了一个看起来……很不一样的落魄书生。

而她的化凡之路，也因这意外的萍水相逢，悄然拐向了一个未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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