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呵,陆老三真送他那小崽子去念书了?五斗米啊!够买多少盐?”
“嗤,学他大哥陆忠?念了十几年还是个老童生,屁用不顶!白糟蹋粮食!”
“就是!泥腿子的命,穿个长袍就成精了?瞧那袍子大的,能塞进去一头小猪崽!”
“哈哈哈,可不是嘛!癞蛤蟆想啃天鹅屁吃!”
陆义的脊背瞬间绷得像拉满的弓,脖颈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拎着粮袋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丫丫也听到了,小脸气得通红,弯腰就想捡石头,被陆仁一把按住小手。
“丫丫,狗朝你叫唤,你还真跟狗一般见识?”陆仁低声说,声音平静,顺手把妹妹刚捡的小石子揣进自己那深不见底的袖袋里,“走,哥带你去看念书的地方。”
他拉起妹妹的手,昂着小脑袋,从那片不怀好意的目光和刺耳的哄笑声中挺直腰板穿了过去。
那身不合体的袍子,在那一刻,似乎也多了点倔强的意味。
村学设在村西头的陆氏祠堂偏厢。祠堂有些年头了,青砖黛瓦,门楣上“陆氏宗祠”四个大字斑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偏厢房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上书“明德蒙馆”四字,笔力倒是遒劲。
刚走近,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抑扬顿挫、带着浓浓乡音的诵读声,中间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呵欠和桌椅板凳的吱呀声。
门虚掩着,陆义在门外站定,深吸一口气,粗糙的手掌在同样粗糙的裤腿上用力蹭了好几下,蹭掉了并不存在的灰,才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敲了敲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
“笃、笃、笃——”
里面的诵读声戛然而止。片刻,一个略显沙哑、带着明显被打断的不悦声音响起:“谁?进学的时辰,闲人莫扰!”
陆义连忙推开一条门缝,自己先侧着身子挤了进去,然后才示意陆仁和丫丫跟上。他佝偻着背,黝黑的脸上堆满了紧张又卑微的讨好笑容,声音因为极度的局促而干涩发紧:
“王、王先生……您老安好?”他笨拙地抱了抱拳,腰弯得很低,动作僵硬得像块木头,“俺……俺是村西头的陆义,陆老三……这、这是俺家小子,叫陆仁。”
他一把将陆仁拉到身前,粗糙的大手按在儿子瘦小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陆仁微微一晃,“俺……俺厚着脸皮来,想求您老发发慈悲,收下这娃,让他跟着您老……认、认几个字,懂点做人的门道,以后……以后不当睁眼瞎就中!”他的话语朴实得近乎笨拙,带着浓重的乡土气,眼神里满是恳求和不安。
说完,他像是才想起最重要的事,赶紧把背上沉甸甸的粮袋卸下来,小心翼翼地解开袋口的麻绳,露出里面金灿灿、粒粒饱满的新粟米。又把张氏准备的小布袋拿出来,里面是几个煮鸡蛋和一包丫丫塞的炒黄豆。他双手捧着,有些手足无措地往王先生那张稍高的案几前凑了凑,却又不敢放得太近,仿佛怕脏了先生的桌面:
“这是……这是俺家今年地里新打下来的粟米,整五斗!按……按规矩备下的!还有……还有他娘煮的几个鸡蛋,自家鸡下的,给先生……给先生垫垫肚子,不值啥钱。
您老看……看能成不?”
他眼巴巴地望着王先生那张清癯的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打了补丁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