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爷……”王老汉手中的木棍“吧嗒”掉地,他颤巍巍抚摸着墙面,“这……这比俺在边关见过的城墙砖还硬实!”赵德柱眼珠一转,舔了一下墙面,随即“呸呸”狂吐:“咸!涩!一股子铁锈混着石灰味儿!”滑稽的模样引来一片哄笑。
哄笑声中,刘大夏缓缓转过身,布满风霜的大手猛地抓住陆仁单薄的肩膀,力道之大让陆仁一个趔趄。老河督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震颤,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住陆仁:“此物……何名?!”
陆仁的目光扫过阳光下那青灰冷硬、沉默如山的墙面,一个朴实无华却直指本源的名字脱口而出:“遇水则化泥,凝结则坚如磐石——就叫它‘水泥’!”
“水泥?”刘大夏咀嚼着这朴实无华的名字,眼中精光更盛,“大巧不工,返璞归真!好一个‘水泥’!此名甚好!”
当夜,总河行辕灯火通明。刘大夏端坐案前,亲自研墨。他铺开加急奏事专用的黄绫密折,狼毫饱蘸浓墨,落笔如铁画银钩:
“臣总河都御史刘大夏谨奏:
天佑大明,河工得瑞!今有河南开封府陈留县生员陆仁,秉格物致用之圣训,于黄河工次呕心沥血,终成神物,名曰‘水泥’。此物之奇,亘古未见:粉状遇水则化膏泥,塑形随心;凝结之后,坚逾精铁,硬胜磐石!臣亲令力士持二十斤重锤猛击,仅留白痕;军士以精钢腰刀奋力劈斫,刃口反崩!速凝之效,三日可抵夯土三载之功!取寻常青石、河滩黏沙、柴炭煅磨而成,其费不及条石三成!
筑堤则狂澜难撼,洪魔束手;砌城则固若金汤,胡马仰叹;开渠则永镇沙淤,清流畅达!实乃固河防、安社稷、利苍生之无上神器!此物干系国本,重逾九鼎,非臣所敢专断。臣已封存样本、图说,伏乞陛下圣心独断,早降纶音!黄河百万生灵,翘首以待天恩!臣刘大夏顿首百拜,弘治五年六月廿二日于郑州河工次。”
写罢,他取过一方厚壁铁匣。匣内以油布分层包裹,小心装入凝固的水泥块、水泥粉包及工艺简图。匣口浇上滚烫火漆,刘大夏取出总河督关防大印,在猩红的火漆上重重钤下!
“张六!”刘大夏沉声唤来亲随驿卒首领,“持此密匣与总河令牌,换马不换人,八百里加急,直送通政司!沿途关隘,见此令牌如见本官,胆敢延误者,军法从事!”
“遵命!”张六双手高举接过铁匣与令牌,转身冲出大帐。急促的马蹄声如同密集的战鼓,撕裂黄河岸边的夜幕,向北疾驰,很快消失在星野之下。
驿马蹄声远去,行辕内灯火依旧。刘大夏看着案头一点散落的水泥粉末,对侍立一旁的工部李大使道:“李振。”
“下官在。”
“即日起,在工部河工名下,另设‘物料试验场’。由你暂领大使衔,专司水泥烧制之务。所需人手、物料,优先支应。一应产出,皆造册封存,听候圣裁。”刘大夏目光深远,“此物若成,功在千秋。你当好生看顾,不得有误。”
“下官领命!定当竭尽全力!”李振激动得声音发颤。
此时,陆仁上前一步,呈上一份墨迹未干的《格物实业商会筹议疏》:“大人,学生以为,此物若欲大利天下,惠及苍生,非规模化、商贾流通不可。学生拟设‘格物商会’,广募商股,以工坊量产水泥,既可解河工、边镇之急需,亦可售于民间,用于修路、筑屋、兴修水利,则国富民强可期。恳请大人垂鉴。”
刘大夏接过文书,并未立刻翻阅。他走到窗边,推开格窗。黄河亘古的咆哮声浪猛地涌入,震得烛火摇曳。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与奔流的浊浪,缓缓道:“陆小友,你的心思,老夫明白。此物之利,确在流通。然,”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此乃社稷重器,干系国本。其配方、流向、定价,乃至最终用于何处,皆需朝廷掌控,岂可操于商贾之手?商道逐利,若为利所驱,流于敌国,或囤积居奇,祸乱民生,则悔之晚矣!此事,须待陛下圣裁。你的商会之议,立意虽好,还需朝堂商议过后才行。”
他的语气并非呵斥,而是带着一种深沉的考量与不容置疑的权威。陆仁心中了然,知道在皇权至上的时代,刘大夏的处置已是最稳妥的方式。他躬身道:“学生谨遵大人教诲。”
帐帘忽然被掀开,赵德柱风风火火闯进来,一脸古怪:“大人!陆哥儿!王老汉带着百十号河工,在废窑那边摆上香案供品,敲锣打鼓,说要拜‘水泥娘娘’金身,保佑窑火兴旺,多产神泥治河呢!”
陆仁闻言,哭笑不得。刘大夏捻须的手一顿,脸上也罕见地露出一丝莞尔。
他望着案头那灰白色的粉末,又看看窗外奔流不息、亟待驯服的黄河,目光深邃如渊。
黄河的咆哮声在帐内回荡,仿佛在回应着这小小粉末所承载的、足以改变山河的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