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了吗？”陆仁举着旋转的风车，“这股白气，这股‘水汽’的力气，能推动东西！它能把沉重的壶盖顶开，能让这风车转起来！”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充满惊奇和求知欲的脸庞，抛出了今日的核心问题：

“那么，诸位想想，这‘水汽’的力气，除了顶开壶盖、吹动风车，还能用来做什么？大胆想！无论听起来多古怪，想到了就说！”

学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像开了锅。

一个黑瘦的学徒怯生生举手：“能……能不能用它吹动更大的风车，带转石磨？就不用骡子拉磨了？”他家里是磨坊帮工的，见过骡子的辛苦。

“好想法！”陆仁立刻肯定，“水汽力气大，或许真能带动石磨！还有吗？”

另一个学徒看着旋转的风车，眼睛发亮：“陆东家，俺看这风车转得快，要是把它装在水车那样的轮子上，是不是能带着轮子转？轮子再带别的东西？”

“对！由小及大，由风车想到轮子，思路很好！”陆仁赞许地点头。

丫丫歪着头，看着壶嘴里持续喷出的白气，忽然脆生生地说：“哥，这气一直往外喷，像……像刮风！能不能用它吹船帆？让船自己走，不用人划桨？”

此言一出，连旁边的周夫子都捋须露出了思索的神色。陆仁更是眼睛一亮，妹妹这想法看似天真，却已触及了蒸汽动力的初级应用！

“妙！丫丫这个想法非常妙！”陆仁毫不吝啬地夸奖，“水汽之力，若真能持续推动，驱动舟船，甚至驱动车辆，那将是何等景象？人力、畜力或许就能省下许多！这便是格物的妙处——从一壶沸水，见天地之力，思万用之法！”

他拿起炭笔，在黑板一角写下几个字：“水汽之力——待深研”。这是他为未来埋下的种子。

“今日之思，无论能否立时实现，皆是智慧火花。”陆仁总结道，“格物之道，贵在观察、思考、联想、验证。望诸位日后在作坊劳作、在田野行走，皆存此心，察微知着，举一反三！”

学徒们，包括大丫、二丫、三丫、丫丫，眼中都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壶沸腾的水，那旋转的风车，那“水汽之力”的奇妙，如同一把钥匙，为他们打开了一扇通往未知世界、充满可能与力量的大门。薪火学堂的火种，已悄然点燃。

商会账房内，算盘珠的脆响密集如雨。沈默端坐案后，青色官袍衬得他脸色更显苍白，但眼神锐利如故。他面前摊开着数本账簿：防潮包坊的原料采购与成品出货、薪火学堂的束修支用、新窑建造的物料清单……每一笔都需他这“工正”复核签押。

赵德柱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官袍下摆沾着点新窑旁的泥灰：“沈闷……咳，沈工正！新窑的耐火砖还差三百块！王主事那边催得紧，说耽误了烧窑时辰，刘总宪那边不好交代！银子批条赶紧给一个！”他如今负责水泥新窑的物料协调和外联，跑得腿都细了。

沈默头也不抬，指尖迅速在算盘上拨过一串珠子，对照着物料清单和预算簿，提笔在一张空白单据上写下数目，签上名，盖上自己的小印，推给赵德柱：“库银支取一百二十两，找西街刘记砖窑，提货单我已让学徒备好，按此价，多一文都不行。速去。”语速快而清晰。

赵德柱抓起批条，咧嘴一笑：“得令！还是你利索！”转身又冲了出去。

沈默这才微微咳了两声，端起手边温热的药茶喝了一口。桌角，放着一份陆仁亲笔起草的《格物商会学徒进阶章程》草案。草案中规划清晰：学徒在薪火学堂完成基础识字、算学及格物启蒙后，将根据考核与兴趣，分入“匠作”、“账算”、“商运”三科深入培养。匠作科将系统学习木工、泥瓦、金工乃至初步的机械原理；账算科精研新型记账法（复式记账雏形）、成本核算；商运科则学习货殖管理、契约律例、行商之道。这是为商会乃至未来的格物事业，储备中坚力量。沈默正仔细核算着这份宏大培养计划未来三年所需的钱粮支撑。

暮色渐沉，陆仁处理完府学课业，信步登上商会后院新建的望楼。凭栏远眺，西边是防潮包坊透出的温暖灯火与隐约的劳作声；东边薪火学堂已安静下来，但白日里那壶沸水与旋转风车的景象仿佛仍在眼前；中院账房，灯火通明，算盘声未歇。

脚下这初具规模的格物商会，如同一棵深植于贫瘠土壤却奋力汲取养分的新苗。它为母亲和二伯母这样的妇人提供了施展才能、安身立命的天地；它为丫丫和堂姐们打开了识字明理、接触新思想的门窗；它为那些贫寒子弟点燃了通过学习改变命运的希望之火；它更在那些懵懂学徒的心中，悄然种下了观察世界、思考原理、敢于想象的“格物”火种。

黄河的涛声隐隐传来。陆仁的目光越过万家灯火，投向更远的北方——那里有刘大夏主持的、运用了水泥的河工；有即将试行他《五年纲要》的郑州河段；更有深藏于紫禁城、目光如炬的帝王。

“格物致用，实业兴邦……”他低声重复着商会的立身之言。商会汇聚的资金与人才，将成为他撬动更大变革的坚实杠杆。水汽推动风轮，只是开始；那被点燃的薪火，终将燎原。他仿佛看到，未来那由无数齿轮、蒸汽、钢铁与智慧驱动的洪流，正从这黄河之滨的简陋院落里，悄然孕育，奔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