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谓同源而异流,焦点不同。”陆仁斟酌道,“犹如登山,朱子之法,意在直攀峰顶,俯瞰群山,把握整体气象,得其‘大体’;而西山之法,意在勘测山径、岩石、植被、水流,明其局部构造,得其‘细则’。峰顶之气象固然壮阔,然若无山下步步扎实之勘测,亦难真切体会山之全貌,甚至路径亦可能寻错。”
这个比喻让王阳明眼睛微微一亮。
陆仁继续道:“伯安兄格竹七日而病倒,陆某深表同情,亦深感敬佩其求道之诚。然窃以为,朱子‘即物穷理’之法,或有其局限。若将‘理’全然置于外物之中,心仅为一面映照之镜,则难免陷入逐物而心疲的困境。心与物,并非截然对立。认知外物之理,离不开心的观察、思考、推理、验证之能动作用。”
说到这里,陆仁的心跳微微加速,他知道自己正在接近王阳明未来思想的核心。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王阳明,一字一句地说道:“故而,陆某浅见,或许……‘心’与‘理’并非二物?对外在物理的探求(知),与将其付诸实践、验证、利用的行(行),亦非割裂两段?譬如我知蒸汽有力,此是‘知’;我造出‘铁牛’利用此力,此是‘行’。若无此‘知’,‘行’便是盲动;若无此‘行’,‘知’便是空谈,其真伪亦无从检验。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注:此处陆仁引用了未来王阳明“知行合一”观点的核心表述,但在此语境下,作为他自己对格物过程的总结提出,以期引发王的共鸣和思考。)
“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王阳明下意识地重复着这句话,眉头紧锁,眼中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他混沌的思绪中炸开了一条裂缝!他多年苦苦思索的“知”与“行”的关系,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极其有力的表达方式!格物致知,不应该是先格物后致知,知与行本应一体!
陆仁见状,知已触动其心弦,便趁热打铁,将话题引向更深处:“伯安兄寻求圣贤之道,志在高远。陆某以为,圣贤之道,或许并非悬置于万物之上的冰冷天理,亦需在人间烟火中践行。格物之功,若止于内心冥思,或流于空疏;若止于外在技艺,或失于鄙陋。真正的‘格物’,或许正在于这‘知行合一’的过程之中——以清醒明觉之心(知),去真切地应对、实践、改变事物(行),在事上磨练,在实践中验证和升华自己的认知。如此,内在的德性修养与外在的事业功绩,或可达成统一?譬如医者,需精通药理(知),亦需临床诊治(行),其仁心仁术,正是在这知行合一中得以彰显。”
他并没有直接说出“心即理”、“致良知”这些王阳明未来才会悟出的核心命题,而是通过阐述“知行关系”和“在实践中求理”的观点,对其进行引导和启发。这是一种站在巨人肩膀上的、小心翼翼的“投喂”。
王阳明彻底陷入了沉思。他不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时而迷茫,时而锐利,仿佛在进行着一场极其激烈的内心风暴。陆仁的话语,像一把钥匙,正在试图打开他那扇被朱子学紧紧束缚的心灵之门。他发现,陆仁的“格物”虽然侧重外在物理,但其强调的“知行合一”、“事上磨练”的精神,似乎与他内心隐隐感受到的某种方向暗合。
许久,王阳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恢复了清明,却比之前更加深邃。他站起身,对着陆仁,郑重地深深一揖:“听侍郎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晚生多年困惑,虽未全然冰释,却如暗室得光,窥见前路!侍郎所言‘知行合一’、‘事上磨练’,真乃金石之言,发人深省!阳明受教了!”
他此刻的激动,远非刚才礼节性的客套可比。
陆仁连忙起身扶住他:“伯安兄言重了!陆某只是根据西山实践,略陈管见,能对伯安兄有所触动,亦是幸事。学问之道,本就在相互切磋印证。”
王阳明直起身,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那是一种在求索道路上看到同道与希望的喜悦:“今日方知,格物之道,非止一途。西山之行,不虚此行!侍郎之学,虽与朱子路径迥异,然其求真务实、知行并重之精神,亦令阳明钦佩不已!或许……或许这‘理’,并非远在天边,亦不在枯竹之中,而就在这日用常行、事事物物之中,待人以诚心去格,去行,去知……”
他的话语中,已然开始萌发出未来心学的雏形。
陆仁看着眼前这位目光炯炯的青年,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知道,历史的轨迹或许正在因这次相遇而发生着微妙的偏转。王阳明未来的“龙场悟道”,是否会因此增添几分“实学”的色彩?而自己的“格物”之路,是否也能从这位心学大师的思考中,汲取关于“人”与“心”的更深层智慧?
两人重新落座,接下来的交谈变得更加深入和热烈。从格物到致知,从知行到心性,从儒家经典到西学新知……他们仿佛忘却了时间,忘却了身份,只是两个求道者在进行一场酣畅淋漓的思想碰撞。
窗外,蒸汽机的轰鸣声依旧沉稳有力,仿佛在为这场跨越时空的思想对话,奏响着一曲雄浑的背景乐章。
西山落日,余晖将静室的窗棂染成金色。
陆仁知道,他今日播下的这颗种子,或许将在未来,生长出一棵与他所熟悉的“工科”截然不同、却又可能相辅相成的参天大树。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