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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真理之辩(1/2)

弘治十一年的深秋,北京城的寒意渐浓。

然而,一种更加炽热、更加躁动不安的气息,却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在帝国的心脏地带积聚、翻腾。

国子监,这座承载着天下士子梦想与帝国文脉的庄严学府,今日成为了整个大明目光汇聚的焦点。

大殿之外,天色尚未破晓,已是万头攒动,来自十五省的举子们青衫如潮,将宽阔的广场及邻近街巷堵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扞卫道统的激昂,有对异端的好奇,有对前程的焦虑,更有对这场前所未有思想对决的殷切期盼。

在这片青衫的海洋中,不乏一些日后将光耀史册的身影。

苏州才子唐寅,依旧是一副落拓不羁的模样,手摇折扇,与挚友祝允明(祝枝山)、文徵明站在人群稍外围处,看似随意点评,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敏锐的洞察。

浙江狂士徐祯卿则更为直白,在与同乡激烈争论,言语间对新学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兴趣,引来周遭保守士子的侧目与鄙夷。

更多的,是那些面容被寒风吹得发红、眼神中交织着迷茫与坚定的普通读书人,圣贤之道是他们的信仰与晋身之阶,任何可能动摇其根基的风波,都足以让他们心神不宁。

与这肃杀学术氛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大殿广场边缘悄然出现的一排崭新棚户。

棚檐下悬挂着醒目的横幅:“西山格物学会·经筵辩议观摩助兴展”。棚内陈列,可谓光怪陆离:晶莹剔透的“明镜阁”眼镜(旁附小字说明其光学原理与适用症候),洁白胜雪的“糖芳斋”白玉糖,质地匀净的西山精造纸张,甚至还有微缩的蜂窝煤炉模型与坚硬的水泥样品。

最引人驻足的,当属一个冒着腾腾热汽的大铜桶,旁边立着“西山特饮·珍珠奶茶”的招牌,几名身着整洁短褂、训练有素的西山伙计,正笑容可掬地向围拢过来的人群免费派发小杯试饮。这浓郁的市井商贾气息,与大殿的庄严肃穆形成了尖锐而奇异的并置,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此刻强行碰撞、交织。

辰时初刻,悠扬而沉重的钟声自大殿内传出,压过了广场上的喧嚣。

朱漆殿门缓缓洞开,身着各色官袍的朝臣、勋贵、翰林学士以及特邀的大儒名士,神情肃穆,鱼贯而入,依序落座。

大殿中央,东西两侧辩席早已设好。

东侧席上,以国子监祭酒储巏、詹事府少詹事王鏊、礼部右侍郎张升为首,十数位当世理学泰斗、清流领袖正襟危坐,人人面色凝重,如临大敌,仿佛即将守护一座不容侵犯的精神圣城。

西侧席上,则显得形单影只,仅有陆仁一人。他今日特意未着绯袍官服,只一袭朴素的深青色儒生襕衫,神色平静如水,目光清澈而坚定。他身前的案几上,除文房四宝外,便是几摞书籍和几件看似简单却意涵深远的物事:一个黄铜杠杆与滑轮组、一块晶莹的玻璃棱镜、一只小瓷罐(内盛碱性溶液)。

司礼监掌印太监萧敬与几位内阁大学士端坐上位,代表天子莅临。礼部尚书马文升立于主位之前,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彻大殿:

“肃静!今日经筵辩议之会,乃奉圣意,为辩明学术源流,以息物议,以正士心。

望双方就格物新学与圣贤正道之异同、利弊,各抒己见,以理服人。言辞需恪守礼度,论据需实事求是。辩议,开始!”

马文升话音甫落,东席一位性如烈火的监察御史便按捺不住,霍然起身,戟指陆仁,声若洪钟:“陆仁!尔编撰妖书,鼓吹异端,以蛮夷符号乱我华夏算学正统,以奇技淫巧亵渎我先贤格物致知之本意!尔之所谓‘格物’,只知穷究器物形骸之末,全然背离‘穷天理、明人伦、致良知’之根本!此乃舍本逐末之举,足以坏人心术,误国殃民!尔可知罪?!”

这开场白,火药味十足,直接将陆仁之学定性为异端邪说,引发了殿外通过特定渠道听闻的士子们一阵骚动,不少保守者高声附和。

陆仁从容离席,向四方微揖,声音平稳有力,不见丝毫波澜:“这位大人,符号之用,贵在便捷高效。算筹、珠算,亦是我先民智慧所创之工具。若‘格数’能助户部更快厘清天下钱粮,助兵部更准核算军饷器械,助河臣更精测量土方水文,省时省力,利国利民,取其长而用之,有何不可?至于格物,”他顺手拿起那枚玻璃棱镜,走到殿中一束透过窗棂的日光下,轻轻调整角度,一道微小却清晰绚丽的七色彩虹便投射在光洁的地面上,“格此一镜,可知寻常白光,内蕴七色。此非幻术,乃光之本性,物之自然之理。格之,方能知其所以然。若进而能据此理磨制透镜,助人观星测远,医者察微入细,此岂非格物之功,利民之实?相较于面竹七日,穷思至病,其法虽异,其求‘理’之心,或可相通?其泽被生民之效,或更直接?”

他以具象的实验回应空泛的指责,顿时让殿内外一部分注重实际的士子陷入了思考。

“荒谬!”王鏊立刻起身,面色沉峻,引经据典,直攻核心,“陆侍郎休要混淆视听!朱子有云:‘盖人心之灵,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于理有未穷,故其知有不尽也。’格物之终极,在于通过‘即物’而‘穷’那超越具体形器、统摄宇宙万有之‘太极’、‘天理’!进而诚意正心,修身齐家,以至治国平天下!此乃内圣外王之道!尔之格物,止于形而下之器用,所得不过皮毛之‘术’,于那形而上的、关乎心性道德的‘道体’全然无涉,甚至有意回避!此非‘得鱼忘筌’,‘买椟还珠’而何?长此以往,必使学者徒具巧技,而丧其仁心,国将不国矣!”

这番论述,高屋建瓴,牢牢占据儒家道德哲学的制高点,立刻赢得了东席一片由衷的赞同之声,殿外不少笃信程朱的举子更是激动不已,觉得王鏊说出了他们的心声。

陆仁心知已触及最根本的哲学分歧,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朗声回应,试图将辩论拉回到一个更广阔的视野:“王大人阐发朱子之义理,精深微妙,陆某受益良多,不敢妄加驳斥。然,陆某有一愚见,欲求教于诸位大贤:那统摄万有、至高无上之‘天理’,玄之又玄,当以何途‘穷’之?仅凭静坐冥思?或效古人格竹,直至形销骨立?若人人所求之‘天理’皆藏于方寸之心,为何千载以来,于应对水旱蝗瘟、强兵富国、普惠民生之诸多‘实理’,进展维艰?黄河依旧泛滥,边关屡遭侵扰,黎民时遇饥寒?”

他略微停顿,让问题沉入众人心中,继而提高声调:“陆某绝非轻视心性修养之功,更不敢否定道德人伦之重。然窃以为,认知‘天理’之途,或可双轨并行:一者向内,反求诸己,明心见性;一者向外,探究自然之律,万物运行之则。此二者,非但非水火不容,反而应相辅相成,相互印证!知五谷生长之周期律(物理),方能更好地施行仁政,使民得饱暖(天理之彰显);明力学杠杆之省力原理(物理),方能更有效地兴修水利、筑城安疆,实打实地造福于民(天理之运用)。若只空谈形而上的天理,却对形而下的、关乎国计民生的实理漠然置之,甚或斥为‘末技’,如此‘天理’,岂非成了空中楼阁?于江山社稷之稳固,于百姓苍生之福祉,究有何益?”

这番“天理”与“实理”并提、强调其相互印证的论述,巧妙地将陆仁的“格物新学”从单纯的“奇技”提升到了可与传统理学进行哲学对话的层面,试图打破非此即彼的二元对立。殿外的人群中,出现了明显的分化,窃窃私语声四起,不少举子面露沉思,尤其是那些来自基层、深知民间疾苦者。

一位以博学强记着称的翰林学士立刻抓住一个具体论点发起攻击:“陆侍郎此言差矣!尔书中妄言‘地或为球形’,此乃违背圣贤经典之谬论!《周髀算经》明载‘天象盖笠,地法覆盘’,历代先贤皆遵此说。尔竟敢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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