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三年的初夏,帝国的南北两端,正以截然不同的节奏,迎接着变革的浪潮。
北方,渤海之滨,天津卫船厂的喧嚣已逐渐沉淀为高效有序的忙碌。
“破浪一号”的成功,如同投入水面的巨石,其涟漪正迅速扩散至福州、广州等沿海重镇。
根据陆仁的举荐和朝廷的任命,王阳明与徐经已南下福州,总揽南方新式战舰建造事宜。
王阳明与徐经的南下,为这座古老的船厂注入了新的灵魂。
两人风格迥异,却相辅相成。
王阳明沉静内敛,抵达后并未急于发布指令,而是花了整整十天时间,身着与工匠无异的粗布短打,穿梭于各个工棚之间。
他仔细观察老匠人如何弯制龙骨、如何拼接船板,聆听他们关于木材特性、潮汐对施工影响的经验之谈,甚至亲手尝试使用各种工具。这种“事上磨练”的态度,迅速赢得了底层工匠的初步好感,也让他对福州船厂的现状、优势与短板有了血肉般的深刻认知。
“知行合一,方能格物致用。”王阳明在给陆仁的初步汇报中写道,“此地匠人手艺精湛,尤善处理闽地特有的福杉、樟木,其经验乃数代积累之瑰宝。然对于‘铁骨木壳’之理,多存疑虑,非言语可解,需以实绩示之。”
基于此,王阳明采取了一系列务实举措。他并未全盘否定传统工艺,而是首先召集所有匠头与骨干,在船厂空地上,利用西山带来的小型钢铁构件和木材,搭建起一个缩比例(约十分之一)的“铁骨木壳”船体段模型。
他邀请匠人们亲自用重物测试其与传统纯木结构的承重与抗扭能力差异。当看到那看似纤细的钢铁骨架展现出远超粗壮木料的坚固时,许多匠人眼中的疑虑开始转化为惊奇与探究。
接着,他依据西山制定的《新式炮舰营造法式》,结合福州本地木材特性(福杉质轻韧性强,适于做船板;樟木防蛀,适于关键部位)及多雨潮湿的气候(特别强调了钢铁构件的防锈涂层工艺和木材的防水处理),主持编订了《福州船厂新舰建造细则》。
此细则不仅明确了标准,更将许多优秀的传统工艺融入其中,并附有详细的图解,使得匠人们感到新法并非完全陌生,而是对旧有技艺的提升与补充。
“王大人不像有些官老爷,他懂咱们的手艺!”一位姓陈的老匠头私下对徒弟感叹,“他定的规矩,虽然严,但都在理上,是为了让船更好,不是瞎指挥。”
就在王阳明稳步推进基础工艺革新之时,徐经则发挥了他迥异的长处。
他性格开朗,思维活跃,很快便与船厂里那些见识过风浪的老水手、往来于南洋的商人子弟打成一片。
他不仅在工余时间向他们请教海流、季风、暗礁的知识,更设法搜集散落民间的海图残片和航海笔记。他甚至说服王阳明,在船厂一角设立了一个“海情咨议处”,以薄酬邀请熟悉海外情形的老海商、通译前来座谈,记录下关于吕宋、暹罗、甚至更远的满剌加(马六甲)等地的港口、物产、风土人情。
这些看似与造船无关的信息,被徐经仔细整理成册,他相信,这将是未来帝国舰队扬帆远航不可或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