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医捋了捋胡须,沉声道:“谢小姐所中之毒,确是江南一带罕见的‘幽昙散’,由数种阴寒剧毒之物炼制而成,毒性猛烈,中者几乎立毙。万幸的是,随军郎中处置及时,用金针封住了主要穴道,又以猛药护住了心脉,延缓了毒性蔓延。加之谢小姐本身意志坚韧,求生之念极强,这才撑到了现在。”
李太医接口道:“此毒虽烈,但并非无解。我二人合力,以宫廷秘传的‘清灵解毒散’为主,辅以金针逼毒,再佐以温养经脉的汤药,应有七成把握可解。只是……”
“只是什么?”谢迁急忙问道。
“只是解毒过程颇为痛苦,且解毒之后,谢小姐身体会极度虚弱,需要长时间精心调养,方可恢复元气。”
陆仁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只要有的救,其他都不足虑。“请二位太医放手施为!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便是龙肝凤髓,我也想办法弄来!”
接下来的两天,行辕内院成了与死神赛跑的战场。两位太医轮流施针用药,陆仁亲自守在门外,寸步不离。煎熬的等待中,他甚至能听到房内谢琦因痛苦而发出的微弱呻吟,每一次都让他心如刀绞。
终于,在第二天黄昏,李太医疲惫却带着喜色地走出房门,对守候在外的陆仁和谢迁拱手道:“幸不辱命!毒性已基本拔除,谢小姐方才已醒转片刻,虽然虚弱,但脉象已趋于平稳!接下来好生将养,应无大碍了!”
陆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数日的神经骤然松弛,竟觉得一阵眩晕。他扶着门框,对两位太医深深一揖:“多谢二位太医救命之恩!陆仁没齿难忘!”
谢迁更是老泪纵横,连连道谢。
当陆仁被允许进入病房时,谢琦正安静地躺在榻上,虽然依旧苍白憔悴,但那双眸子已经恢复了清亮,只是带着大病初愈的柔弱。看到陆仁进来,她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陆仁快步走到榻边,小心翼翼地坐下,轻声道:“别说话,好好休息。毒已经解了,没事了。”
谢琦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和难掩的疲惫,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安心的弧度。
看着她终于脱离险境,沉沉睡去,陆仁心中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庆幸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柔情。他知道,有些东西,在经历了生死的考验后,已经不一样了。
……
随着顾、王、李等江南巨室核心成员被捕,以及谢琦的转危为安,江南的局面终于被彻底掌控。陆仁一边安排人手继续深挖审讯,清查隐匿田产,一边开始着手撰写给皇帝的奏报。
深夜,行辕书房。烛光下,陆仁奋笔疾书。
他将苏州之行,从梅林镇血案的揭露,到谢永昌的供述,再到“听竹轩”的陷阱与反击,沈九龄等人的利诱与伏法,以及后续顺藤摸瓜揪出顾家等幕后黑手、查获其庞大利益网络和朝中保护伞的经过,原原本本,详实清晰地禀明。同时,附上了整理好的主要罪证副本及涉案人员名单(包括李文昌、张缙等朝官)。
在奏报的结尾,他写道:
“……臣等仰仗陛下天威,持尚方宝剑,幸不辱命,已将江南首恶及主要党羽擒获,初步厘清其兼并田亩、行贿朝廷之罪行。然,此事牵连甚广,积弊极深,非一时可尽除。其所隐匿之田产,亟待清丈归公;其所构建之贪腐网络,尤需朝廷大力整饬。名单所涉京官,恐已闻风而动,臣恳请陛下圣断,即刻敕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控制相关人等,严查深究,以正朝纲,而安天下……”
“……江南之地,经此震荡,民心初定,然疮痍未复。臣以为,当借此契机,强力推行‘方田均税勘算法’,以沈、顾、王、李等家之隐匿田产为始,重新清丈,均平赋税,使民得实利,国得实赋。同时,整顿吏治,选贤任能,方可期江南长久之安……”
“……太医已救治谢琦脱险,此不幸中之万幸。然梅林镇千余冤魂,犹在眼前。臣每思之,痛心疾首,深感责任重大,不敢有片刻懈怠。所有擒获人犯,已严加看管,相关账册物证,密封待查。伏乞陛下圣鉴。”
写完最后一个字,陆仁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将奏报仔细封好,盖上火漆,唤来亲信:“八百里加急,直送通政司,面呈陛下!”
信使带着沉甸甸的奏报和江南的惊涛骇浪,连夜策马北上,奔向京城。
陆仁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冷的夜风拂面而来。
雨过天晴,苏州城的夜空,繁星点点,似乎比以往清澈了许多。
他知道,这份奏报抵达京城之日,必将引发另一场更为剧烈的朝堂风暴。
江南的脓疮已被挑破,改革的铁犁已经落下。无论前方还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必将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为了梅林镇的冤魂,为了这煌煌盛世下的朗朗乾坤,也为了……那双在生死关头,毅然望向他的清亮眼眸。
夜色深沉,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