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新明港”营寨的防御工事基本完成,生活设施初步完善,马武与英国公张懋决定,不能坐困孤营,必须主动了解这片广袤而陌生的土地。
数支由精锐士兵、熟悉山林的老斥候、格物院学员以及几位通过初次接触表现出善意的土着向导组成的探索队,被派往不同方向。
向内陆逆流而上的探索队,数日后带回了令人无比振奋的消息。他们报告了仿佛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那些高耸入云、直径惊人的红杉林和松林,木材资源丰富到难以估量;
河流及其支流中,鱼群密集到了仿佛随手一捞便能满载而归的程度;
更令人心跳加速、血脉贲张的是,在一条支流蜿蜒处的浅滩,负责勘探地质的格物院学员在例行清洗淘金盘时,赫然发现盘底沉淀着数十颗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金黄色泽的沙粒和细小鳞片!随队的老矿工出身的士卒仔细辨认,又用随身携带的试金石摩擦,确认那就是含量颇高的天然沙金!
“流淌着黄金的河流!”这一消息如同燎原的野火,瞬间点燃了整个“新明港”营地。
最初对于远涉重洋的疑虑和付出的艰辛,在这一刻仿佛都得到了百倍的回报,士气空前高涨。
然而,与此同时,由“伏波号”战舰负责的向南沿海岸线武装侦察,却带回了截然不同的、令人警惕的信息。
“国公!马将军!”“伏波号”把总快步走入充作临时指挥所的大帐,脸色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未褪的怒气,“我等沿海岸线向南巡航约三百里,在一处地形险要、易于防守的海湾(后世蒙特雷湾),发现了西夷的据点!”
帐内众人神色一肃。把总继续道:“其据点规模不大,岸上有一座正在修建的木石结构堡垒,约莫能驻扎数百人,顶端飘扬着西班牙王国的旗帜。
湾内停泊着两艘他们的战船,体型较我‘破浪级’为小,但侧舷炮门清晰可见。
我等依令保持距离观察,未主动挑衅,但对方异常警觉,发现我舰后,立刻鸣钟示警,堡垒和船上的炮口迅速转向我方,敌意昭然若揭!”
“可曾发生交火?”马武的声音冷峻。
“未曾接战。但我‘伏波号’亦不退让,保持战斗队形与之对峙近一个时辰。期间,对方放下一艘小艇,载着一名身着军官服饰、神色倨傲的西班牙人和一名通译,划至我舰射程边缘喊话。”
把总回忆着当时的情形,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火,“其言辞极其无礼狂妄!通过通译转述,大致意思是:此片海域以及所有毗邻的陆地,早已由教皇陛下仲裁,划归西班牙王国所有,受天主庇佑。”
“他们视我等为野蛮的、未经允许的闯入者,是窃贼!要求我们立即、无条件地离开这片‘属于西班牙国王的海洋与土地’,否则,他们将视我们的存在为对西班牙王权的严重挑衅,必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包括武力,将我们驱逐乃至消灭!”
“混账!”英国公张懋闻言,勃然大怒,花白的须发皆张,猛地一掌拍在身前的硬木案几上,震得茶杯跳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化外蛮荒之地,无主之土,何时轮到他西班牙一国私自瓜分,还敢妄称主权,驱使我天朝王师?!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马武眼中寒光凛冽,如同出鞘的利刃:“国公息怒。西夷此举,正是将其将新大陆视为禁脔,不容他人分羹的心态暴露无遗。他们凭借火器舟船之利,在此地横行已久,视土着如草芥,如今见我大明舰队规模宏大,营寨齐整,深知非等闲之辈,故而先以言语威吓,企图迫使我等知难而退。”
他走到那张日渐详尽的沿海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西班牙据点的位置,“此番摩擦,绝非偶然。我等在此建国立基,开采资源,在他们眼中,便是动了他们的根本利益,断其财路,绝无和平共处之可能。今日是言语驱逐,他日,必是刀兵相向!”
徐经在一旁,面色凝重地补充:“国公,马将军,根据此前接触和被俘西夷供述,以及欧罗巴传来之消息,西班牙、葡萄牙两国确有此默契,依据所谓教皇子午线,瓜分新发现之土地,视若私产。我等强大力量骤然插入,彼等绝难容忍。此番对峙与警告,恐仅是开端,更大规模的冲突,已在所难免。”
帐内一时陷入了沉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营地传来的隐约劳作声。黄金发现的喜悦,被这来自人类同类的、赤裸裸的敌意与威胁冲淡了不少。
马武转身,目光扫过帐内诸将,最终落在英国公张懋脸上,声音沉毅如铁:“国公,西夷绝不会坐视我们在此立足、发展、壮大。此次是言语威胁,下次,必定是战舰火炮!我们必须放弃任何幻想,立即做好万全的迎战准备!”
英国公张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怒火,久经沙场的沉稳与决断重新占据上风。他苍老但依旧锐利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沉声下令,一道道指令清晰而有力:
“传本帅将令!”
“第一,营寨防御即刻升级!栅栏高度再加五尺,外侧增建一道壕沟,引入河水,沟底密布削尖竹木!所有箭楼、望台必须在一旬之内完工,关键位置,给我想法子上,把‘镇远’、‘定海’舰上备用的大型舰炮卸下至少十门,构筑固定炮位,覆盖海湾入口及可能登陆之滩涂!”
“第二,探索范围扩大!再派两队精干人马,一队向北,一队继续向南,但需更加隐蔽,摸清五百里内所有海岸地形、可登陆点,以及西夷可能存在的其他据点!内陆探索队,重点探查通往内陆的河谷通道,寻找易于设伏、扼守的要地!加强与周边所有土着部落的联系,尽可能以贸易、医药换取他们的友谊与情报,至少也要确保他们在我与西夷冲突时保持中立!”
“第三,水师舰队重新编组!以‘镇远’、‘定海’为核心,划分为两个战斗分队,轮流在海湾外五十里海域巡逻,遇有不明船只,尤其是西夷舰船,立刻预警,并监视其动向!所有战舰必须保证弹药充足,船员轮休,随时可战!”
“第四,命随军工匠及格物院学员,充分利用此地坚硬木材,日夜赶工,制造大型守城弩、狼筅、铁蒺藜、拒马,乃至尝试仿制西夷见过的回回炮(投石机)!我们要让这‘新明港’,变成一座刺猬般的要塞!”
“第五,从明日起,全军进入战时操练!阵型变换、步炮协同、夜间防御、伤员救护,每一项都给本帅往死里练!要告诉每一个将士,我们脚下这片流淌着黄金的土地,也是虎狼环伺的险地!想要守住这基业,想要活着回到大明见爹娘,就只有握紧手中的枪,练就杀敌的本领!”
一连串雷厉风行的命令,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激起了千层浪。
“新明港”这座刚刚诞生的营地,在发现金山银河的狂喜之后,瞬间被注入了一种临战前的紧张、肃杀与高效。砍伐声、夯土声、打铁声、操练的口令声和火铳的轰鸣声,交织成一曲雄壮而悲壮的拓荒交响乐。
所有人都明白,西班牙人,以及他们背后所代表的贪婪的欧洲殖民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
最初的摩擦已经擦亮了刀锋,一场决定谁才能真正在这片新大陆站稳脚跟的风暴,正在遥远的海平面上加速酝酿。
马武与英国公张懋并肩走出大帐,登上营地中央那座最高的、尚未完全完工的指挥望楼。
极目远眺,海湾入口处那两座如同门户般的山脊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肃穆,波光粼粼的海面之外,是浩瀚无垠、深不可测的太平洋。
他们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比预想中来得更快,更猛烈。但他们的目光,唯有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