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利用水力驱动的冲压机在凸轮的带动下,以固定的节奏一次次沉重落下,将预先切割好的黄铜板精准地冲压成标准的瓶型弹壳形状。车间尽头,组装线上,经过检验合格的零件被熟练地组装成完整的步枪,刻上编号,然后涂油封装。
流水线作业的模式被严格推行,效率比纯手工打造提升了何止十数倍。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金属粉末、冷却液和年轻人汗水混合的独特气味。坊间流传,这里一天生产的精良火铳,比过去工部军器局一个月的产量还多。
天津卫造船厂,干船坞。
一场简朴而庄严的龙骨铺设仪式正在举行。工部官员、水师将领以及众多目光炽热的工匠学员肃立围观。不同于以往需要寻找巨木、耗时数年阴干的柚木龙骨,此刻被数台大型蒸汽起重机协同操作,缓缓吊装安放的,是一根粗壮无比、结构复杂、闪烁着冷冽金属幽光的“工”字形熟铁龙骨!阳光照在铆接的接口和巨大的锻件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光芒。
“吉时到——!‘定远号’铁甲舰,龙骨安位!”随着司仪的高喊,这根象征着大明海军革命起点的铁龙骨,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被稳稳地、精确地放置在早已准备好的船坞基石上。
接下来,成千上万的工匠和学员将围绕它,用数以万计的热铆钉,铆接上更多的铁制肋骨和框架,最终覆以经过渗碳处理的硬化锻铁装甲板和厚实的柚木内衬。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这艘前所未有的巨舰距离完工还需漫长时日,但这一刻,已庄严宣告大明海军一个全新时代的开启。船厂的另一区域,更多的“破浪级”改进型战舰和专门设计的大型远洋运输舰也在同步建造,船台上帆樯如林,敲打声、锯木声此起彼伏,蔚为壮观。
格物院通讯所。
朱厚照正围着几台体积大幅缩小、采用新式锌-碳伏打电堆供电的“野战电报机”兴奋地转悠。“成功了!陆师傅你看,这信号比之前在山上试验时稳定多了!用这种多层桐油纸包裹、外层再套浸蜡麻线的复合线材,轻便又耐用,不怕海边潮湿!”
他拿起一个耳机贴在耳边,仔细听着里面传来的“嘀嗒”声,脸上洋溢着成就感。这批便携式电报机和经过改良的轻型线材,将被优先配发给远征军团指挥部和各主力舰只,力求构建起一条跨越太平洋的、相对稳定的战略乃至战术信息通道。
工坊区的巨大动静,通过各种渠道传遍京城,也点燃了民间另一种热情。在各大茶馆酒肆,人们不再仅仅谈论战事,更开始热烈地议论起新大陆的“流蜜与奶之地”。
“听说了吗?新大陆那地方,插根棍子都能发芽!土地肥得流油!”
“何止啊!河里捞起来的沙子都带着金星星!去了就能分地,一百亩起步!”
“格物院造的船又快又稳,听说以后去新大陆,一个月就能到!”
虽然不乏夸张,但这些传言反映了民间,特别是那些土地匮乏地区的自耕农、手工业者和破落军户,对海外新生活的无限憧憬。
一些胆子大、有手艺的人,已经开始打听如何能加入下一次的移民船队。战争,在带来伤亡的同时,也为许多困顿中的人打开了另一扇充满希望的大门。
北京城外,一片原本规划为“明时坊”二期工地的广阔区域被紧急平整,改建成了超大型的新式训练场。尘土飞扬中,成千上万从各地抽调而来的精锐官兵汇集于此,他们面对的不仅是熟悉的队列和拼杀,更是颠覆性的换装与战术训练。
训练场的一角,来自神机营的教导队军官,手持崭新的“弘治十七年式”步枪,对着好了!这叫‘弘治十七年式’!以后就是你们婆娘!比你们那烧火棍强一万倍!这玩意儿,用的是定装弹药,从后面塞进去,闭锁,瞄准,扣扳机!三百步外,能打穿西夷骑兵的胸甲!都给我记牢了!”
实弹射击训练开始。当这些习惯了弓箭和火绳枪的老兵们,亲眼看到远处的人形靶在清脆的枪声和淡淡的硝烟中被轻易洞穿,当他们亲身感受到后装填带来的惊人射速(尽管装填流程仍需练习)后,所有的怀疑都化作了对新武器的狂热和敬畏。
训练场上终日枪声不绝于耳,硝烟与尘土混合在一起。同时,投掷“惊雷”手雷、利用工兵锹快速构筑野战工事、小队交替掩护突击等新式战术科目也在加紧演练。来自格物院的年轻学员甚至开始在休息时间,教导士兵们识别简单的电路和莫尔斯电码,以便未来能协助工兵架设和保护那神秘的野战电报线路。
朱厚照果然强烈要求随军远征,想象着在波澜壮阔的大洋上指挥铁甲舰,将西夷舰队轰得粉碎。但请求被弘治帝和陆仁异口同声地坚决驳回。
“照儿,你的战场,在京师!稳定人心,鼓舞士气,同样至关重要!”弘治帝语重心长。
“殿下,信息传递、舆论引导与国内稳定,亦是决定胜负的关键!此事关乎大局,非殿下不能胜任!”陆仁点明了关键,并抛出了电报和舆论宣传的诱饵。
朱厚照沮丧了半日,随即再次焕发活力。他直接跑到《京报》编辑部,以其储君身份,亲自督战舆论宣传。他不仅命令《京报》开辟“远征先锋”专栏,还利用自己刚刚参与改进的便携电报机,以近乎骚扰的频率,要求马武、徐文谦等人定期从前线发回战地见闻——哪怕是只言片语,或是几个关键数字。
于是,《京报》上开始连载由太子朱厚照亲自润色、甚至有时亲自执笔部分段落的“远征军日记”:
“……我大明驻新明港将士,于残破之棱堡上,望眼欲穿,盼王师如久旱盼甘霖……西夷‘任取三日’之暴令,禽兽不如,凡我大明热血儿女,闻之岂能不愤慨?”
“……西山所造新式火枪,于京郊训练场大显神威,边军老卒试射后皆言:得此神兵利器,跨海平夷,如虎添翼!”
“……天津卫‘定远’铁甲巨舰龙骨已定,铁骨铮铮,不日将如海上长城,碾碎一切敢于犯我海疆之敌!”
这些经过艺术加工、充满感染力和画面感的报道,配以格物院绘制的铁甲舰构想图、新大陆资源分布图,甚至还有简单的士兵训练速写,迅速在民间引发了巨大的从军热情和爱国浪潮。
各地征兵点排起长龙,不少年轻人是揣着《京报》前来投军的。京城、苏州、广州等地的商会和行会自发组织捐款捐物,绸缎庄捐布匹,药行捐药材,甚至连“糖芳斋”都宣布将一批新制的“白玉糖”犒劳军队。
京畿地区的许多民间铁匠铺、木工作坊,也主动找到西山商会,要求承接一些非核心的零部件加工任务,为“平夷大业”尽一份力。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也开始纷纷编唱“大明英雄远征新大陆”的新段子。
朱厚照成功地在他选择的“战场”上,打响了鼓舞士气的第一枪。
帝国的每一个角落,从朝廷枢要到市井小巷,从轰鸣的工坊到尘土飞扬的训练场,都在为这场跨越重洋的国运之战贡献着力量。齿轮飞转,血液奔流,筋骨锻造,民气昂扬。
一支在装备、理念、后勤保障和士气上都焕然一新的强大力量,正在东亚的土地上迅速成型,即将如同蓄势待发的雷霆,斩向遥远的敌人,同时也承载着无数人对于土地、财富和新生活的渴望。
而在东南沿海,南洋水师的战舰保持着高压巡逻,岸防炮台得到了格物院提供的新式瞄准镜和射表,警惕地注视着澳门、马尼拉等地的动向。
所有人都明白,美洲是主战场,但彻底肃清卧榻之侧的敌人,实现东南海疆的长治久安,同样是这场国运之战不可或缺的一环。
帝国的战旗,注定要插遍太阳照耀下的每一片海洋,而民间的力量,也正被这股前所未有的洪流所裹挟和激发,走向一个更加广阔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