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山谷中响起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和简易水轮驱动的机床轰鸣声。
这座初生的兵工作坊,规模虽小,却象征着大明在新大陆拥有了第一颗自我造血的“工业心脏”。
韦拉克鲁斯,这座饱经创伤的港口,正在秩序、格物与律法的共同作用下,经历着痛苦而又充满希望的新生,为大明的“王道”扩张,奠定着虽粗糙却坚实的基石。
塞外的风,带着料峭春寒和草屑尘土的气息,掠过宣府镇斑驳的城墙。
城头值守的边军老兵,眯着眼望向北方苍茫的地平线,眼神警惕而沉稳。黑水峪大捷的兴奋,化为了更深的戒备和对那位青衫督师的无条件信任。
总兵府议事堂内,炭火盆驱散着寒意。
巨大的北疆舆图上,代表敌我的木质标识被再次移动。王阳明依旧是一袭半旧青衫,负手立于图前,身形挺拔如松,目光沉静似水。
脚步声急促,一名身着夜行衣,浑身散发着寒气与尘土味的夜不收队正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清晰:“禀督师!夜不收三队、五队已确认,鞑靼太师亦卜剌,亲率王庭精锐及附庸各部,总计约三万骑,前锋已越过野狐岭!其军中确有一支约四千人的火器队,装备混杂,有弗朗机,也有我军的燧发铳。”
几乎前后脚,一名作蒙古牧民打扮的归附者被亲兵引了进来,他抚胸行礼,用生硬的汉语低声道:“尊贵的督师,草原上的风声说,亦卜剌太师认为巴图孟克是蠢货,中了您的圈套。这次,他要像老狼一样耐心,要用抢掠耗尽我们的力气,再用他们的火枪,敲开我们的堡垒。部落里的勇士们,都对那些能冒烟喷火的铁管子,抱着很大的期望。”
情报汇集,敌情明朗。亦卜剌变得谨慎而狡猾,兵力雄厚,且拥有了相当数量的火器。
宣府总兵等将领面色凝重。副总兵忍不住开口道:“督师,三万骑兵,还有四千火器……若是任由其分股窜入,边寨百姓将遭大殃!是否主动出击,寻其前锋痛击?”
王阳明缓缓转过身,脸上不见丝毫波澜,反而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洞察一切的淡然笑意:“亦卜剌学聪明了,懂得隐忍,懂得借器。然,狼行千里吃肉,其贪婪本性未变。彼视火器为与我抗衡之依仗,却不知,器之利钝,存乎用法,更在于根基。彼之器,来源不一,操练不精,弹药无继。而我之器,体系森严,训练有素,后勤如山。此非器之差,乃‘道’之距,是国力与谋略之距。”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精准地掠过野狐岭以北的几处河谷洼地,最终定格在宣府防线纵深的一片名为“乌鸦山”的低缓丘陵地带。那里地势开阔,但丘陵起伏,利于隐藏部队,更关键的是,几条主要的游牧骑兵深入通道,最终都指向这片区域。
“彼欲寻我破绽,我便示之以弱,投其所好。”王阳明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传令:自明日起,镇朔堡、张家口堡等前沿军堡,明面巡逻照旧,但可‘偶然’让虏骑侦知我‘兵力不足’。若遇小股挑衅,前锋可稍作‘抵抗’,然后‘仓促’后撤。各处烽燧,入夜后,酌情减少三成灯火。”
这是“诱敌”。他要给亦卜剌制造一个假象:明军或因胜而骄,或因防线漫长而兵力空虚,有机可乘。
“然,诱敌需有铁拳兜底,纵狼入室,需有坚笼困之。”王阳明语气陡然转沉,开始勾勒那幅宏大的“纵深布防,口袋擒狼”的蓝图。
“神机营主力,携全部‘霹雳’火箭炮及新式野战炮,秘密移防至乌鸦山预设阵地!炮位需充分利用丘陵反斜面,掘壕隐蔽,务必做到无声无息,待敌至时,方能雷霆齐发!”
“步兵各营,以哨、队为单位,于乌鸦山前沿二十里范围内,依托废弃村寨、沟壑、林地,构筑三层交错阻击阵地。每阵不求死守,而以迟滞、消耗、误导为主,务必将敌主力,一步步引入乌鸦山主阵地前的开阔地带!各阵之间,以号炮、三色旗语、以及格物院新配发的‘镜光信号器’联络,讯息必须畅通无阻!”
“骑兵分作两部!轻骑游弋外线,如猎犬般紧盯敌踪,不断骚扰其侧翼、截杀其散兵,遮蔽战场,让亦卜剌变成聋子、瞎子!重骑与精锐具装,隐于乌鸦山后谷,饱食厉兵,待敌军主力陷入我火海、阵型大乱之时,听我号令,全力出击,截断其归路,与步炮协同,尽歼顽敌!”
“工兵营!”王阳明的目光落在工兵参将身上,“携带所有‘地雷’于乌鸦山主阵地前及两翼,给我布下十里死亡雷场!要真假混杂,虚虚实实!我要让亦卜剌倚为臂膀的火器骑兵,未见我军人影,便先折损于自家马蹄之下!”
他的部署,环环相扣,将心理欺骗、地形利用、技术优势融为一体。
他不计较一城一地的暂时得失,敢于战略后退,将广阔的纵深化为自己的主场,拉长敌人的补给线,放大其弱点,最终在选定的决战地点,以逸待劳,用绝对的火力优势和预设的死亡陷阱,给予敌人毁灭性打击。
这份耐心与战略定力,这份将战术与技术、心理与实力完美结合的谋略,让在场的所有将领心生震撼,又热血沸腾。
“诸将!”王阳明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而有力,“此战,非为一城一地之得失,乃为北疆未来数年之安宁,为陛下分忧,为百姓除害!望诸位严格执行将令,奋勇杀敌!”
“谨遵督师将令!万胜!万胜!”众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
命令如同无形的波纹,迅速扩散出去。
宣府镇表面波澜不惊,甚至故意流露出些许破绽,但在夜色和地形的掩护下,一支支军队悄然开拔,向着乌鸦山方向秘密移动;工兵们如同大地的工匠,在荒野中精心埋设着死亡的种子;夜不收和归附者的眼线,则如同无形的蛛网,紧紧缠绕着南下的鞑靼大军,将他们的动向,源源不断地传回。
王阳明重新坐回案前,端起那杯早已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窗外,北疆的天空高远而肃杀。
他心如静水,智珠在握,仿佛一位高明的弈者,已落子布局,只待对手入彀。
北疆的静水深流之下,一场远比黑水峪更加宏大、更具决定性的风暴,正在“乌鸦山”这个精心选定的舞台上,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