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所内,工匠们正在尝试不同的橡胶硫化配方,以期获得更稳定、更耐老化的绝缘材料。
机械坊的工棚里,巨大的布缆机木质模型正在组装测试,齿轮啮合的声音不绝于耳。专用的电缆铺设船的图纸,已经在最优秀的船舶设计师笔下逐渐成型。
与此同时,在万里之外的韦拉克鲁斯港,大明东洲行都司府内,都指挥使马武接到了北京的密旨与工程图纸。他深知这条“神经网络”对巩固美洲统治、及时向本土传递信息的极端重要性,立刻以军人作风下达命令:
“调集人手,组建‘美洲电报工程分局’!自金山湾(已勘探的良港)向东,优先铺设至墨西哥城之电报线!所需铜料,就近勘探开采!橡胶,命中洲探险队加大采集力度!要让陛下的旨意,如同在耳边响起!”
跨越太平洋的电报线路,东西两端,几乎同时破土动工,标志着大明帝国向构建全球信息网络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然而,无论是跨洋电缆的铺设,还是美洲内陆线路的延伸,抑或是国内铁路、新式舰船、矿山机械的疯狂建设,都需要格物人才。
传统科举选拔出的士子,熟读经史子集,下笔千言,但面对蒸汽机原理、电报密码、铁路测绘、矿脉分析时,往往茫然无措。各地格物院自身培养的学员和吸纳的工匠,虽有实践经验,但系统理论知识和宏观管理能力普遍欠缺。
人才缺口,已成为制约帝国巨轮全速前进的最短木板。
陆仁对此洞若观火。在一次仅有弘治帝、首辅刘健、次辅谢迁等核心重臣参与的御前书房会议上,他再次抛出了一份深思熟虑、旨在为帝国注入全新人才血液的改革方案。
“陛下,刘阁老,谢阁老,”陆仁神色肃然,“现行科举,为国遴选治国安邦之才,乃国之柱石,不可轻动。然,其侧重经义文章,于格物、明算、工程、农学、商贾、律法等经世致用之实学,选拔不力。如今帝国新业勃发,百工待兴,急需大量精通实务之专门人才。若人才不继,纵有万里电缆,无人维护;纵有铁甲巨舰,无人驾驭;纵有金山银矿,无人善用!”
他展开一份详尽的章程:“故,臣恳请,在现行科举取士体系之外,并行设立一套新的选拔机制,名曰‘帝国高等人才选拔试’,简称‘高考’。”
他特别强调了“并行”二字,以安抚可能的不安。
“此‘高考’,与科举并行不悖,各有侧重,互为补充。
科举,旨在选拔通才,培养行政栋梁,主政一方,入阁拜相。而‘高考’,则旨在选拔专才,培养科技精英,精通一艺,效力于特定部门。”
陆仁详细阐释具体设计:“‘高考’拟设格物、明算、工程、农学、医学、商学、律法、师范等八大专门科目。天下学子,无论出身,皆可依据自身兴趣禀赋,选考对应科目。考题由格物院、国子监及各部院实务官员共同拟定,不尚空谈,专考实学应用与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他最后点明出路,这也是打消阻力的关键:“中选者,不入传统翰林院观政,不授州县亲民官。而是依据其科目成绩与专长,直接授予相应品级,定向分配至工部各司、格物院各所、大明兴业总局、皇家银行、东洲行都司、铁路总局、各大工矿、新式学堂等急需专业人才的实务部门任职!其晋升通道,亦在其专业领域内,与科举出身的行政官员并行不悖,互不干涉。”
这一方案,巧妙地将科技人才与行政人才分流,为专业技术人才开辟了独立的晋升体系,并未直接触动传统士大夫的核心利益范围(地方治理与中枢决策),极大地降低了政治阻力。
刘健捻着胡须,沉吟道:“陆尚书此议……倒是另辟蹊径。专才专用,各司其职,或可解燃眉之急。只是,这‘高考’出身者的地位、待遇,需明确,以免日后生出龃龉。”
谢迁也微微颔首:“若能确保其不冲击现行官制,专供于格物、工程等新兴衙门,老夫以为,或可一试。毕竟,眼下确实急需此类人才。”
弘治帝目光锐利,看着陆仁:“陆卿,此策关乎选官制度,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可有把握,确保其公平、并能真正选拔出帝国所需之才?”
“陛下,”陆仁深深一揖,“臣愿立军令状!可先于北直隶、南直隶、福建、广东等格物之风较盛、商贸发达之省份试行‘高考’。严格命题,规范流程,确保选拔之才,皆能即刻用于实事。若试行三年,成效不彰,或引发朝野巨大非议,臣甘当罢黜之罪!然,臣坚信,唯有为帝国注入此等新鲜、专业的‘人才血脉’,方能驾驭日益复杂的‘物理血脉’,使我大明真正立于不败之地!”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
一场静悄悄的革命,在帝国最高决策层获得了初步的共识。
跨洋电报的铜线尚未铺出一里,一场关乎帝国知识体系与人才结构的深刻变革,已悄然启航。
构建环太平洋帝国的宏大蓝图,不仅需要钢铁与电缆铸就的“万里神经”,更需要由全新培养与选拔体系造就的“人才血脉”来驱动。
帝国的未来,在这看似寻常的春夜里,被赋予了全新的动能与希望。